伽蓝城邦的夜，是宁静的，也是危险的。

不同于新乌托邦那种由长明符阵照耀得如同白昼的夜晚，这里的黑暗，更加深沉，也更加古老。

街道上没有路灯，只有从一间间寺庙和苦修院的窗棂中，透出的点点昏黄烛火，如同散落在黑色丝绒上的琥珀。

空气中，白日里那股令人心安的檀香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梵洲北部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而又腥甜的怨念气息。

临时指挥部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即将凝固的铅块。

巨大的沙盘之上，代表着伽蓝城邦的模型被精细地还原了出来。

三枚小小的、用红色矿石粉标记出的彼岸花符号，分别钉在了城邦的三个核心区域——人流最密集的中央广场、新晋修士最多的“菩提林”苦修院、以及城防力量最强的“金刚寺”。

“三个目标，代号分别为‘梵音’、‘青叶’、‘金刚’。修为都在二境上下，都在各自的区域内拥有极高的声望，且都完美地融入了本地的社交网络，看不出任何破绽。”

第七小组组长，代号“沙狐”的特工，正对着沙盘，向刚刚通过秘密渠道，从主营区紧急“空降”至此的军情局局长李普，进行着详细的汇报。

李普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三枚刺目的红色标记，仿佛要将它们背后的所有秘密都看穿。

“根据我们长达七十二小时的不间断监视，”顾影上前一步，补充道，“这三个目标之间，没有任何直接的联系。他们就像三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经营着自己的‘善缘’，从未有过任何形式的会面或信息传递。”

“但，”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也正是这种‘完美’的不相干，才是最大的疑点。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刻意地，抹去他们之间所有可能存在的联系。”

“沙狐”接过话头，得出了最后的结论：“局长，我怀疑，他们之间存在一种我们目前无法理解的、超越了常规神念或符文传讯的……更高技术的联络方式。我们对‘鬼市’的了解，还只停留在最表层的‘伪装’之上。”

指挥部内，陷入了沉默。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组织架构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严密、渗透手段也更诡异的庞然大物。这个组织，甚至可能已经拥有了一套足以规避掉新乌托邦现有所有侦测手段的内部通讯系统。

强行抓捕？审讯？

李普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否决了这个最简单、也最愚蠢的想法。

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任何粗暴的行动，都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触发某种未知的自毁禁制，让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他需要的是藤，而不是一碰就碎的瓜。

“陈老，”李普缓缓开口，打破了死寂。他的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商队总指挥陈天雄，“您见多识广，依您看，有什么手段可以做到此事？”

“太多了。”陈天雄叹息一声，无奈地摇摇头，“仙家手段层出不穷，就算是旧的神通，也总是有人能发明出新的用法。就是黄金王朝的图坦，他用本命法宝施展的‘观星术’也能随时查看部下的一些状况。”

“甚至是‘白天，我们发现了他们，却故意装作没发现’一事，都可能在他们的监控之内。”

偌大九洲千万年的历史，有多少英雄豪杰！他们发明、创造出的各种神通术法，又何止数亿！

李普眉头紧锁，站起身，在沙盘前缓缓踱步：“看来，常规的‘物理’追踪，已经没用了。”

“既然‘藤’藏得太深，那我们就换一种方式……”

“让‘瓜’，自己滚到我们面前来。”

他看向顾影，以及另外两名同样以敏锐和应变能力著称的顶尖幽灵特工。

“从明天起，你们三个，放弃所有伪装。用你们‘最真实’的身份——新乌托邦的‘使者’——去主动‘接触’那三个目标！”

第二天清晨，伽蓝城邦中央广场。

那个代号“梵音”的、以乐于助人闻名的苦修士，正像往常一样，微笑着为信众分发着祈福的香包。

突然，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一支由十名身穿黑色重甲、手持符剑步枪的“重锤”卫队士兵护卫着的、气势不凡的小队，径直向他走来。

为首的，正是顾影。

她脱下了那身便于伪装的粗布麻衣，换上了一套由科学研究所专门为“外交人员”设计的、剪裁得体的黑色制服。制服的胸口，用银线绣着醒目的齿轮麦穗徽章。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大势力使者的礼貌而又疏离的微笑。

“请问，是‘静心禅师’当面吗？”顾影的声音，通过微型扩音阵盘，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个被称为“静心”的苦修士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贫僧正是。不知几位施主，有何贵干？”

“我们是新乌托邦远征商贸队的代表。”顾影开门见山，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方听闻禅师德高望重，在伽蓝城邦信众之中极有声望。故此，特来寻求一次‘商业合作’。”

“商业……合作？”静心禅师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是的。”顾影微笑着，从身后的一名护卫手中，接过一个精美的玉盒，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其打开。

玉盒之内，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流光溢彩、散发着奇异芬芳、一看就知绝非凡品的高阶丹药。

“——此为我新乌托邦科学研究所最新研发的‘静神安魂丹’，试做型一号。”顾影如同一个最专业的销售，开始介绍起自己的“产品”，“它能让修士在冥想时，更快地进入深度入定状态，摒除心魔，修行效率，至少能提升三成以上。”

“我们希望，能聘请禅师您，作为我们这款新产品在南方梵洲的‘首席体验官’与‘形象代言人’。”

“作为回报，”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周围所有修士都为之呼吸一滞的“价码”，“我们愿意，将这款丹药未来在整个伽蓝城邦销售额的一成，作为您的‘推广酬劳’。”

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着，便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惊叹与议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布施”了！这简直是在送钱！送一座金山！

静心禅师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可掬、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侵略性的少女，又看了看那枚散发着致命诱惑的丹药。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拒绝。

因为对方，是当着全城信众的面，将这份巨大的“善缘”，硬塞到了他的手上。

如果他拒绝，就等同于将所有伽蓝城邦的修士，都拒之于“提升修行效率”的大门之外。他一直以来苦心经营的“老好人”形象，将会瞬间崩塌。

“……施主……太客气了。”许久之后，他才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客气。”顾影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合作愉快。”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留下了那盒丹药，然后，带领着卫队，在一片敬畏与羡慕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同一时间，城西，“菩提林”苦修院。

那个代号“青叶”的、以擅长为年轻修士“解惑”而闻名的“知心师兄”，也遇到了同样的“麻烦”。

只不过，这一次，新乌托邦的“使者”，换成了一位言辞犀利、逻辑缜密的男性特工。而他带来的“合作项目”，也更加的直击要害。

“——‘新乌托邦初级仙工学院·梵洲分院’？”

“青叶”看着手中的那份印刷精美的“合作办学意向书”，只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没错。”那名代号“蝎尾”的特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由水晶磨制而成的平光眼镜，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们发现，贵院的许多年轻修士，都拥有极佳的‘逻辑思维’与‘动手能力’，这与我院的‘格物致知’的理念，不谋而合。”

“我们愿意，免费为贵院，提供全套的‘标准化数理教材’、‘实验用符文机床’，并派遣最优秀的‘教习’，前来交流授课。”

“我们只有一个要求——”他指着意向书的最后一页，“所有从‘分院’毕业的优秀学员，都将获得前往我新乌托邦‘中央科学院’，进行为期三年的‘带薪进修’的宝贵资格。”

城北，金刚寺。

那个代号“金刚”的、连首席大弟子都要敬他三分的“老好人师兄”，此刻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数十台巨大的工程蝎，正在寺庙的后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它们如同钢铁巨兽般，轻易地，将一座座坚硬的玄武岩山头，推平、碾碎，然后，再用那神奇的塑形器，直接“打印”出一座座标准化的、充满了力量感的炼体道场和试炼室！

“大师！看到了吗！”负责此项目的商队总指挥陈天雄，正满脸堆笑地，对着“金刚”和他身后那群同样看得目瞪口呆的金刚寺高层，热情地介绍着，“这就是我们新乌托邦的‘诚意’！”

“我们愿意，免费为贵寺，扩建十倍的修行场地！并为你们提供，由‘重锤’动力甲同款材料打造的、最顶级的‘万斤炼体桩’！”

“我们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他搓了搓手，露出了商人特有的、狡黠的笑容，“希望贵寺，能将我们‘新乌托邦安保公司’，列为伽蓝城邦唯一的、官方指定‘武装押运’合作伙伴。”

基建援助，换取市场准入。

这套在另一个世界被玩得炉火纯青的组合拳，以这样一种意料不到的方式，第一次出现在了这片还处于“以物易物”阶段的古老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