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水上星海
船桨破开水面时,只漾开细碎的涟漪。这水太平了,平得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琉璃,连天光落进来,都漫成一片温温的白,不见半点波澜,也听不见潮声,只有船底划过水面的轻响,悠悠荡荡,像谁在耳边低吟。
舟行半晌,两岸的青山渐次隐去,四下里只剩茫茫一水。正觉无趣时,忽见前方的水面上,浮着点点细碎的光。起初以为是天光折射的碎银,可那光越聚越多,竟在水面上铺展开来,像把揉碎的星河倾落进水里——不是浪,不是波,是千万点莹白的光,静静浮在水面,随舟楫划过,便漾开一圈圈浅淡的光晕,连船舷上都沾了几分清辉。
再往前,那片“星海”的尽头,遥遥露出一座孤岛的轮廓。岛很大,被一圈淡淡的雾霭笼着,岸边的礁石上,也覆着一层细碎的光,与水面的星河连成一片。远远望去,竟分不清是水托起了星海,还是星海落在了人间。
船橹慢摇,舟身轻撞浅滩,溅起几点细碎的水花。船板搭上湿软的岸沙,脚步落下时,带着一路风尘的沉实。
“恭迎大公子回家。”
一声清越的呼喝破开雾霭,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呼声叠着呼声,一声高过一声,像攒了数年的期盼,尽数倾泻在这方小小的渡口,震得岸边的草叶都簌簌发抖。
空桑烬离茫然地站在原地,眼前只有白茫茫的雾,耳畔的欢呼却滚烫得惊人,一声声撞在耳膜上,带着灼人的温度。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的,只有微凉的风。
下一瞬,一双手轻轻牵住了他的手腕。那手有些抖,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掌心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哥哥,”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微微发颤,眼尾的红意几乎要漫出来,“恭迎回家。”
是子寻。
空桑烬离的指尖动了动,顺着那只手的力道,微微俯身。他看不见雾霭后攒动的人影,看不见岸边悬挂的红灯笼,看不见九辞泛红的眼眶,却能清晰地听见,周遭的欢呼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风拂过草木的轻响,和身侧之人压抑不住的哽咽。
他抬手,循着声音的方向,轻轻碰了碰九辞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笃定,“九辞,我回来了。”
雾霭似乎淡了些,水面的星光漫上岸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明明灭灭,像碎落的星子。
空桑氏云水屋的门扉被轻轻推开,暖融融的熏香混着淡淡的木檀气息扑面而来。
主位上的空桑宁泽端坐,指尖轻叩着扶手,听见脚步声,抬眼便望见那个立在阶下的身影。
空桑烬离循着记忆里的方位,稳稳跪下,脊背挺直如松。他抬手,摸索着触到冰凉的地面,而后俯身,额头郑重地磕下,一下,两下,三下,动作规规矩矩,带着久别而归的敬意。
“小叔叔,”他声音轻缓,却藏着难以言喻的喟叹,“侄儿……回来了。”
空桑宁泽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一把将他搀起,掌心的力道带着几分急切与心疼:“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指尖触到烬离空荡荡的眼廓,他喉间一哽,余下的话都堵在了嗓子里。
“小叔叔。”烬离又唤了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似是在安抚。
空桑宁泽定了定神,声音微微发哑:“走,起去祠堂吧。去见见列祖列宗,告诉他们,你,回来了。”
祠堂在主屋之后,一路行去,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烬离循着宁泽的牵引,缓步跨过门槛,便闻到一股清冽的香烛气息。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牌位上的字迹明明灭灭。他虽看不见那些镌刻的名讳,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周遭萦绕着一股厚重而温和的气息,那是属于宗族的、绵延不息的暖意。
空桑宁泽取过三支香,点燃后递到他手中,又引着他的手,将香插进香炉里。
“列祖列宗在上,”空桑宁泽的声音在祠堂里响起,带着几分肃穆,“空桑烬离,归族。”
空桑烬离垂眸,对着牌位的方向,深深躬身。
风从窗棂间钻进来,拂动着牌位前的素幔,也拂过他的发梢。他抬手,指尖轻轻覆在胸口,那里跳动着的,是一颗终于落了地的心。
“侄儿……回来了。”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足以叩响这祠堂里沉寂的岁月。
云水屋的窗棂半敞,晚风卷着檐角铃兰的香气漫进来,拂过案上微凉的茶盏。
空桑宁泽看着立在一旁、头埋得低低的空桑九辞,眉峰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愤愤:“你是不是早都知道你哥哥回来了?”
空桑九辞肩膀微微一抖,像只受惊的鹌鹑,垂着眸一声不吭,连指尖都悄悄蜷缩起来。
“小叔叔。”空桑烬离闻声,循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侧过脸,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替人解围,“子寻也是怕你忧心。况且我如今三魂七魄尚未归位,本就不是能久留的。”
空桑宁泽闻言,沉沉地叹了口气,那点怒意散了大半,只剩下掩不住的心疼。他看着烬离空荡荡的眼廓,声音软了几分:“便是如此,也该告诉我一声……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空桑烬离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语气平静无波:“不知。”
“那你眼下,是什么打算?”
“寻魂”二个字,说得笃定。
空桑宁泽沉默片刻,终是无奈颔首,转头看向缩着脖子的空桑九辞,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嗯,子寻,你带他去。”
空桑烬离微微颔首,朝着宁泽的方向躬身:“劳烦小叔叔了。”
空桑九辞应声,忙上前扶住空桑烬离的手臂,指尖的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他。
“哥哥。”他低声唤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
空桑烬离微微颔首,跟着他的牵引而去,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似在感受周遭的气息。云水屋的陈设还是旧时模样,他虽看不见,却能循着记忆,辨出窗棂的方向,闻见案头墨香的淡痕。
空桑宁泽看着两人相携的背影,终是又叹了口气,悄悄的跟了上去。
浊水亭
空桑九辞牵着空桑烬离的手,缓步穿过回廊曲径,走过云林星稠停在苍雾浊水最后一点地方——浊水亭。风拂过,有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沾了满襟,带着清浅的甜香——是紫藤花。
空桑烬离微微侧首,指尖循着风的方向抬起,触到一片柔软的花瓣,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这里的风,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君上。”
一声低唤破开静谧,空桑九辞还未开口,一道身影已倏然现身。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衣袂破空的轻响落在耳畔,显是在此等候已久。
空桑九辞与镜隔空对视一眼,彼此颔首,而后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着烬离,在紫藤花架下的石凳上落座。花影斑驳,落在烬离素色的衣袍上,明明灭灭。
“君上,准备好了吗?”镜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郑重。
空桑烬离微微颔首,指尖轻叩膝头,声音平静无波:“嗯。”
话音落下的刹那,两人身下的青石地面忽然亮起微光。金线银纹顺着石缝蜿蜒游走,转瞬便织成一张巨大的阵法图,流光溢彩,将漫天垂落的紫藤花影都染上了几分莹润的光泽。
而浊水亭外,树影婆娑处,早已立了不少身影。皆是空桑氏的族人,他们屏声静气,目光灼灼地望着花架下的三人,无人言语,却齐齐抬手,将一缕缕精纯的灵力渡向阵法——
他们要为大公子,护法。
空桑宁泽立在不远处,负手而立。风卷着紫藤花瓣掠过他的肩头,落了满身细碎的紫。他望着花架下流光婉转的阵法,望着那道端坐的熟悉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中却漫过几分复杂的怅惘。
哥哥一切都在好的方向发展。
他无声地在心底轻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一枚陈旧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的纹路被岁月磨得光滑,那是哥哥送他的及冠之礼。
你,什么时候回来?
风无声的抹去他眼角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