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瓜汁吹凉了,谢挽缨咬下最后一口,甜味还在舌尖,眼角余光却扫到官道尽头扬起一串尘土。她没急着咽,慢条斯理地把瓜皮扔进草丛,右手已经滑到腰后,指尖抵住短刃柄。
三匹快马去得干脆,蹄声渐远。她刚松了半口气,那股尘土却在百步外骤然停下。车帘掀开一角,玄色衣袖搭在窗沿,指节修长,玉骨折扇半遮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谢姑娘。”萧沉舟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不响,却字字清晰,“步行三百里,脚程真够硬的。”
谢挽缨没动,也没应。瓜籽卡在牙缝里,她用舌头顶了顶,才开口:“王爷不在府里养病,跑这荒路上演哪出?”
“听说有人要走夜路。”他轻摇折扇,马车吱呀一声停稳,“怕她迷了方向。”
她嗤了一声:“我不需指路,更不需保护。”
“那可由不得你。”他竟从车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常年咳血的人。青石板上落足无声,几步就走到她跟前,仰头望着驿站招牌,“青松驿?这地方夜里不太平。去年死了三个过路商贩,案子至今没破。”
“所以呢?”她抬眼,“王爷是来查案的?”
“我是来请人坐车的。”他把折扇往掌心一敲,侧身让出车道,“三十里山路,颠簸得很。圣使大人金贵,别真把骨头走散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风卷起他袍角,露出靴筒上的暗纹——不是王府制式,倒像是巡防营的标记。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王爷贵体欠安,不必为我劳神。”
“正因病弱,才需美人相伴养心。”他嘴角一勾,眼神却清亮得过分,“你说是不是?”
这话听着轻佻,实则试探。她知道他在等什么——等她露怯,等她推辞,等她显出一丝不安。可她偏不。
“若遇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山间死水,“王爷莫要护我。”
“那得看我想不想。”他答得更快。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笑了。都不是真心的笑,但都懂这笑背后的分寸。
他转身拍了下手,两名侍从立刻上前,一人牵马,一人打开车厢门。谢挽缨背着行囊走过去,脚步没迟疑。车里铺着软垫,角落放着暖炉,还有一壶热茶冒着白气。她没客气,直接坐下,行囊搁在腿上。
萧沉舟没上车,翻身上了旁边一匹黑马,缰绳一扯:“走。”
车队重新启动。她靠在车厢壁上,透过窗缝看他背影。月光照在他肩头,像撒了层霜。她没说话,手指却在行囊布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刚才那封假信,她早撕碎了塞进瓜皮里。现在该有人去翻垃圾堆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彻底黑透。前方山路拐弯处林木森然,枝叶交错成网。她忽然坐直,左手按住车窗边缘。
林子里有动静。
不是风刮树叶的那种沙沙声,而是靴底碾过枯枝的脆响,很轻,但连续不断。她屏住呼吸,右手指尖已滑进袖中,摸到一张雷符的边角。
箭来了。
三支连发,破空声尖锐,直取车厢。她刚要动,外头忽起一阵旋风,卷着砂石横扫而出。那几支箭在半空打了个转,啪啪掉进沟里。
萧沉舟坐在马上,折扇合拢,随意往空中一指:“藏得挺深啊,出来吧。”
林子静了一瞬。
接着又是五支箭,这次带火。箭头裹着油布,烧得通红,呈扇形罩下。她抬头看,火焰映在瞳孔里,像几点鬼火。
他还是没动。只是抬起左手,在空中虚画一道弧。一股气流凭空生成,呼地一下掀起十丈尘土,形成一面墙。火矢撞上去,瞬间熄灭。
“第三波。”她低声说。
话音未落,路边猛地扑出六道黑影,刀光雪亮,直冲马车轮轴。这是要废车困人。
萧沉舟终于动了。
他跃下马背,折扇展开,一扇扫向左侧三人。扇骨撞上刀刃,发出金属交击声。那人虎口崩裂,刀飞出去老远。第二扇点中咽喉,对方闷哼一声,倒地抽搐。第三人刚举刀,他已欺近身侧,扇柄精准敲在手腕关节,咔嚓一声,整条胳膊软了下去。
右边三人被侍从缠住,但他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反手一扇,将第四人踢来的匕首打偏,顺势抓住对方衣领,往地上一掼。那人后脑撞石,当场昏死。
最后两人见势不对,转身就逃。他也不追,折扇往空中一抛,口中念了句什么。扇子突然暴涨三尺,化作一道黑影劈下,正中其中一人后背。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再没爬起来。
剩下那个愣了半秒,拔腿狂奔。萧沉舟收扇入袖,拍拍手:“算了,留个活口也好。”
谢挽缨一直没动。她坐在车里,连窗帘都没拉全,全程冷眼旁观。直到战斗结束,她才端起茶壶倒了杯茶,吹了口气,轻轻啜了一口。
“这九王,倒也不简单。”她低声说。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他听见。
他回头,挑眉:“说什么?”
“夸你。”她放下茶杯,目光透过窗缝盯着他,“原来王爷不只是会装病。”
“彼此彼此。”他走近车边,伸手撩开车帘一角,“谢姑娘方才那副‘我自有手段’的模样,也挺唬人。怎么,不想动手?”
“省点力气。”她说,“后面还有更麻烦的。”
“哦?”他笑,“你怎么知道还有?”
“第一拨箭太糙,第二拨火矢勉强及格,第三拨才像样。”她淡淡道,“说明幕后那人一开始没认真,后来发现你不好惹,才派精锐上场。这种节奏,后面肯定还有压箱底的货。”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聪明人活得久。”
“笨人才死得快。”她回敬。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侍从吩咐了几句。有人去搜尸,有人清理血迹,还有人牵来一辆新马车——比刚才那辆更结实,四角镶铜,车轮加宽。
“换车。”他说。
“为什么?”她问。
“刚才那辆被下了蛊。”他指了指车底,“你看那里。”
她探头看去,车轴连接处粘着一小片干枯的蛇皮,泛着诡异的绿光。她瞳孔微缩——那是“噬骨蛊”,沾血即活,能从内部腐蚀车身,半夜倾覆时乘客会被活活压死。
“厉害。”她点头,“差点着道。”
“所以我不能让你坐那辆车。”他伸出手,“来,换这辆。”
她没握他的手,自己跳下车。脚落地时,踩到一片湿泥,鞋底打滑。他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贴在她肘部,温度隔着纱衣传过来。
她立刻抽开。
“多谢王爷好意。”她语气冷了些,“下次不必。”
他收回手,也不恼:“随你。”
新车准备妥当。这次他没坚持骑马,直接上了车,坐在她对面。车厢宽敞,两人之间隔了张小几,上面摆着茶具和一盏油灯。
“王爷为何恰好在此?”她开门见山。
“我说怕你迷路,你不信?”他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信。”
“那就当你多事好了。”他吹了吹茶面,“反正我现在就是多事。”
她没接话,低头检查行囊。雷符还在,短刃稳固,圣使玉牌贴身温热。一切如常。
车队继续前行。山道变窄,两侧峭壁耸立,月光只能照下半边路。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假寐,耳朵却竖着。
大约一炷香后,前方传来低语。
“王爷,第三个人醒了,招了。”一名侍从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说是城南别院雇的,给银子办事,不知道雇主是谁。”
萧沉舟嗯了一声,没表态。
谢挽缨睁开眼,看向窗外。城南别院?和密报上那个印记有关?
她没问,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悄悄把袖中雷符的位置调了调,让它更容易抽出。
又走了一段,风停了。空气闷得像要下雨。她忽然闻到一股味——铁锈混着腐草,极淡,但熟悉。
是血。
她猛地掀开窗帘,往外看去。路边草丛里躺着个黑影,胸口插着一支羽箭,正是刚才逃走的那名刺客。他已经死了,眼睛瞪着天空,手里还攥着半块令牌。
她立刻回头。萧沉舟也在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想活命的不该逃。”他说,“跑了,反而死得更快。”
她没说话。那块令牌她看清了——刻着一只扭曲的蝎子,线条歪斜,像是匆忙间刻上去的。不是任何世家徽记,也不是军中制式。
但她记得这个符号。
在药王谷密档里见过一次,标注为“暗渠私印”,属于地下杀手组织,专接见不得光的买卖。这种组织通常不留活口,更不会让任务失败者带着标记逃跑。
除非……是故意的。
她眯起眼。有人想借她的手,挖出这条线?
萧沉舟似乎察觉她在想什么,忽然开口:“别琢磨了。今晚不会再有第四波。”
“为什么?”
“因为我在。”他靠回椅背,折扇轻摇,“他们不敢赌。”
她看着他。这张脸确实苍白,眼下也有青影,可那双眼亮得吓人,像藏着火种。他不是装病,他是真的在压制什么。
“王爷不怕惹祸上身?”她问。
“我已经在祸里了。”他笑了笑,“不如拉你一起。”
她冷笑:“谁要跟你一起。”
“嘴硬。”他摇头,“刚才那一阵风,是你催动的吧?我没拦那些箭,是给你机会出手。你不动,是在等我亮底牌?”
她没否认。
“你也一样。”她反问,“你不出全力,是在试探我能耐?”
“差不多。”他承认得爽快,“现在我知道了,你留了后手。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会轻易依赖别人的人。”
“所以呢?”
“所以我不逼你。”他把折扇放在几上,“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但接下来这段路,我护定了。”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烛光晃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这个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步都算准了。他早就知道会有刺杀,所以他才“恰好”出现在这里。
他是冲她来的。
但她现在不能走。离开他的保护,单凭她一人,很难安全抵达京城。尤其对方已经开始布局,连杀手组织都动用了。
权衡利弊后,她终于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别碰我的东西。”她指了指行囊,“别翻,别动,别打听。我带什么、做什么,你少管。”
“成交。”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合作愉快。”
她没碰杯子,只冷冷道:“别高兴太早。这只是交易。”
“当然。”他饮尽,“谁指望你能真心感激我。”
车队穿过最后一段险路,前方地势渐平。月亮钻出云层,洒下一地清辉。她靠回车壁,终于放松些许肌肉。
他忽然起身,从车尾拿出一件狐裘。纯白,毛尖泛银,一看就价值不菲。
“披上。”他说。
“不用。”
“夜里冷。”他不由分说,绕到她这边,将狐裘抖开,轻轻搭在她肩上。
她本能想甩开,但他动作快,已经退后一步,背对她站着:“那就当是我多事。”
她僵住。
狐裘很暖,带着淡淡的檀香味。不是熏的,是常年收纳时用的香料。这种等级的狐裘,整个王府也不会超过三件。
她没脱,也没说话。
风停了,夜也静了。只有马蹄踏在黄土路上的声音,哒、哒、哒,像心跳。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行囊,手指慢慢收紧。
这个人太危险。
不是因为他能打,而是因为他太懂分寸。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退后;他知道她讨厌什么,也知道她需要什么。他像一把裹着绸布的刀,温柔地递到你手里,等你握住时,才发现刀刃早已抵住咽喉。
但她现在不能拒。
因为她看得清楚——从药王谷到京城,这条路已经被血铺过一遍。而他,是目前唯一能替她扫清障碍的人。
哪怕这障碍,是他亲手设下的局。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车队缓缓驶上一条宽阔官道,两侧槐树成排,隐约可见前方城楼轮廓。
“京城到了?”她问。
“还差三十里。”他站在车外,望着晨雾中的道路,“快了。”
她掀开帘子,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尘土味,也有人烟气息。熟悉的气味,却让她心头一紧。
京城,回来了。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把她当草包。
她摸了摸肩上的狐裘,终究没脱。晨风吹起一角,像一面投降的旗,又像一面出征的幡。
马车继续前行。
太阳升起时,照见官道上并行的一骑一车。黑马玄袍的男人走在前,素衣银甲的女子坐在后,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连在一起。
她望着那抹背影,忽然低声说:“萧沉舟。”
“嗯?”
“下次别自作主张给我披衣服。”
“知道了。”他头也不回,“下次直接扔你脸上。”
她一愣,随即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很快又压了下去。
车队驶入平原,风更大了。她抓紧狐裘,没再说话。
距离京城,只剩半天路程。
而真正的风暴,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