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爬过城楼,把青石板晒出一层薄灰。谢挽缨掀开马车帘子,风灌进来,带着京城熟悉的尘土味和早点摊的油腥气。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光。
狐裘叠得整整齐齐,递到旁边小厮手里:“收好,别沾灰。”
小厮应了一声,抱进侧厢车。那件白狐裘是萧沉舟留下的,她没烧也没扔,但也不会再穿。东西用完就该收起来,感情也一样——能利用的留下,不能掌控的,趁早断干净。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脚踝。坐了一夜车,骨头缝里都泛着酸。可脸上不能露,她深吸一口气,把肩背挺直,下巴微抬,脚步稳稳地走下车。
城门口人来人往。卖糖人的、挑担子的、赶驴拉货的挤成一团。两个妇人在茶摊边嗑瓜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路过人的耳朵。
“哎你听说没?谢家那个庶女,在药王谷就跟男人勾搭上了。”
“可不是嘛,替嫁不成还闹事,现在回来是要搅得府里不安宁咯。”
“啧,这种名声……以后谁敢娶?”
谢挽缨听见了,脚步没停,唇角反而往上扯了扯。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绣的云雷纹,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原来名声这东西,也能被人当刀使。
她迈步穿过城门洞,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影子拉得老长。街上行人自觉让开一条道——不是因为她多显贵,而是那股冷劲儿压得人不敢靠太近。
半个时辰后,谢府大门就在眼前。
朱漆铜钉的大门敞着,嫡母李氏穿着藕荷色褙子,领着谢婉柔站在台阶上,笑得一脸慈爱。一个端茶的丫鬟差点被门槛绊倒,茶壶歪了半边,热水洒在石阶上冒起白烟。
“可算回来了!”李氏迎上来两步,眼角堆出细纹,“这几日我日日烧香,生怕你在外面受委屈。”
谢婉柔紧跟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妹妹!可想死我了!”手指却暗暗掐她手腕内侧软肉,力道不轻不重,试探她反应。
谢挽缨没甩开,也没回应那份亲热。她抽回手,退后半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多谢母亲挂念,女儿一切安好。”
李氏笑容僵了瞬,随即更热情地拉着她往里走:“瞧你说的,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快进屋歇着,厨房熬了燕窝粥,专门给你补身子的。”
“不必了。”她淡淡道,“刚进城吃了点心,还不饿。”
李氏脚步一顿,回头打量她。这孩子眼神清亮,站姿笔挺,哪像在外头吃了苦的样子?分明是神采飞扬。
谢婉柔凑近,压低声音:“妹妹,外头……有没有人说你闲话啊?”
谢挽缨停下,抬眼看着她。小姑娘妆容精致,眉毛画得又细又弯,眼里闪着藏不住的得意。
“若有,”她笑了笑,“也是她们自己心虚。”
说完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李氏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笑一点点褪下去。谢婉柔咬着嘴唇:“娘,她这是什么意思?根本不怕我们传那些话?”
“怕?”李氏冷笑一声,“她现在装镇定,等流言铺满全城,看她还能不能这么硬气。你记住,女人最金贵的就是名声,一旦脏了,连狗都不稀罕捡。”
“可她根本不接招啊……”
“那就加码。”李氏攥紧帕子,“明天让婆子去西市茶馆说,她在药王谷不止一个相好,还有个姓萧的王爷护送回京——男人肯为她冒险,图什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谢婉柔眼睛一亮:“对!就说她攀高枝不成,转头回来抢嫡姐的婚事!我听说周家公子最近要来提亲呢!”
“聪明。”李氏拍拍她手,“你现在就去各房走一圈,提点提点姐妹们‘注意体面’。让她一个人杵在风口浪尖上。”
两人说着进了内院。谢挽缨却已回到自己院子。
屋子没变样。窗棂还是那扇雕花木窗,桌上摆着旧瓷瓶,插着几枝干枯的梅花。床帐垂着,颜色发暗,一看就是许久没人住。
她走到铜镜前坐下,摘下发钗一根根放在托盘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数时间。
贴身丫鬟绿枝端水进来,低声说:“小姐,刚才我去打听了一下……外面传得很难听。有人说您在途中与男子私会,丢了贞洁;还有人说您勾引王爷,想飞上枝头当凤凰……”
水盆里浮着一片花瓣,晃了晃,沉下去。
谢挽缨拿布巾蘸水擦脸,声音平静:“贞洁?他们拿什么定义我?”
绿枝一愣。
“一个女人好不好,难道靠别人嚼舌根说了算?”她拧干布巾,搭在架子上,“我要是真做了亏心事,自然心虚。可我没做过的事,凭什么叫我低头?”
绿枝低头:“小姐说得是。可这些话传久了,总会有人信……”
“信的人,本来就不在乎真相。”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静悄悄的。隔壁传来笑声,是谢婉柔在跟人说话。远处厨房飘来炖肉香,夹杂着狗叫鸡鸣。
她望着庭院深处,月光照在脸上,眼神锐利如刃。
嫡母嫡姐,你们尽管来。
我谢挽缨,何惧之有?
她转身走向衣柜,拉开抽屉。里面叠着几套旧衣裳,都是当初离府前匆匆收拾的。她翻了翻,拿出一件素色广袖裙换上。
腰间银甲还在,贴身藏着。短刃也稳妥地卡在靴筒里。圣使玉牌压在枕头底下,温热贴肤。
都不是摆设。
她坐回桌边,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叶涩嘴,但她咽得干脆。
这一局,她们先动手,反倒落了下乘。造谣是最没本事的招数,说明她们手里没有实锤,只能靠嘴杀人。
可惜啊。
她最不怕的就是嘴。
当年在仙界战场,百万妖魔围攻,她一人持剑立于城头,身后是将倾的山河。那时候都没怂过,现在这点风浪算什么?
她起身吹灭蜡烛,屋里顿时黑了。
窗外月光斜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银线。她靠着床头坐着,闭目养神,耳朵却听着外面动静。
脚步声、关门声、远处更鼓……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吱呀响了一声。绿枝轻手轻脚进来,把门关好,蹲下身整理她的包袱。
包袱最底层压着一封信皮焦黑的纸片——那是昨晚在青松驿,她偷偷从刺客尸体上摸来的半块令牌拓印。上面蝎子图案清晰可见。
她没烧。
虽然章纲不让写这事,但这东西得留着。将来有用。
绿枝整理完,吹灯出去。屋里彻底安静。
谢挽缨睁开眼,盯着屋顶梁木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
你们想玩舆论战?
行啊。
我就在这儿等着,看谁耗得过谁。
她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肩膀。动作轻缓,像在安抚一头随时准备出击的兽。
外面风吹树叶沙沙响。
她睡得很浅,但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谢府东跨院,谢婉柔屋里。
“你说什么?她昨晚上回去就睡觉,一句话没多问?”谢婉柔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涂胭脂一边问丫鬟。
“奴婢亲眼看见的,小姐回来后只喝了杯茶,换了衣服就歇下了。绿枝也没见她慌张,反倒挺从容。”
“不可能!”谢婉柔啪地摔了粉盒,“她怎么能不怕?我都替她臊得慌!”
“兴许是强撑呢……”丫鬟小声嘀咕。
“不行,得再加把火。”她站起身,来回踱步,“今天我要去慈恩寺上香,带上我的贴身丫头,让她故意跟香客提起‘某人替嫁不成反丢脸’的事。再让妈妈去绸缎庄说,她买的料子都是男人送的——越是富贵人家越信这些!”
“小姐英明!”
“哼,我看她能装到几时。”
同一时间,主院。
李氏正在念佛经,听到通报说大姑娘要去上香,眼皮都没抬:“去吧,记得给祖宗多点炷香,求个家宅平安。”
等丫鬟走了,她合上经书,低声对身边嬷嬷说:“你派人跟着,看看有没有人搭话。若有人问起庶女的事,你就装作不经意地说几句‘听说在外头不太检点’——语气要惋惜,别显得咱们刻意。”
嬷嬷点头:“夫人放心,老奴懂分寸。”
李氏捻着佛珠,嘴角微扬。
这场仗,才刚开始。
而谢挽缨这边,天亮后她起了个大早。
洗漱完毕,换了身素净裙子,外罩半透明纱衣。银甲束腰,遮在衣下。她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让绿枝泡壶新茶。
“今天不出门?”绿枝问。
“不出。”她端起茶杯,“等人上门。”
果然,不到巳时,就有几个堂姐妹陆续来访。
“妹妹受苦了,快让我看看瘦没瘦?”
“听说路上不太平,可有遇到贼人?”
“哎呀你脸色倒是不错,看来经历一番波折,反而养出气质来了?”
句句关心,字字带刺。
谢挽缨一一笑着应答,语气柔和:“劳各位姐姐挂心,我一切都好。倒是听说最近城里不太安宁,提醒各位出门多带几个人,免得遭殃。”
几人面面相觑,讪讪告辞。
中午,厨房送来燕窝粥。她看了一眼,让人原样退回:“我不爱吃甜的。”
下午,管家来报:“大小姐去了慈恩寺上香,说是为您祈福。”
她嗯了一声:“替我谢谢她这份心意。”
绿枝憋不住:“小姐,她们明显是在散播谣言,您就这么坐着不管?”
“管?”她抬头看天,“她们还没真正出手,现在反击,反倒显得我心虚。等她们把话说尽了,戏唱足了,我才好登场。”
“可……万一传得太厉害,老爷怪罪下来……”
“我爹?”她冷笑,“他要是真在乎家风,就不会由着她们折腾这么多年。他不过是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好人罢了。只要我不犯法不违律,他懒得管。”
绿枝默默退下。
傍晚,夕阳西沉。
谢挽缨坐在窗边看书,是一本《百草集》,药王谷常备典籍。她看得认真,偶尔用笔在空白处批注几句。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绿枝回来了。
“小姐,打听清楚了。今天慈恩寺里,大小姐的丫鬟跟三个香客说了您的事,还提到九王爷护送……现在街面上已经有‘谢家庶女攀附权贵未遂’的说法了。”
“哦。”她翻了一页书,“还有呢?”
“绸缎庄那边也传开了,说您买料子的钱是男人给的。还有人说……说您根本不是谢家人,是野种……”
她终于放下书,抬眼:“谁说的?”
“一个卖豆腐的婆子,在巷口嚷嚷的。”
“记住了。”她点点头,“回头给她家送十斤米,就说是我谢的。”
绿枝傻眼:“啊?”
“我说,送米。”她重复一遍,“顺便告诉她是我说的:‘谢谢您替我宣传,省得我自己花钱贴告示。’”
绿枝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还有,”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个小布包,“把这个送去北街陈记药铺,交给掌柜本人,就说是我让他配的‘清心丸’,每日三粒,连服七日。”
绿枝接过布包,小心翼翼:“小姐,这里面……是什么?”
“一点小意思。”她笑,“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口舌之灾’。”
绿枝似懂非懂地走了。
谢挽缨重新坐回窗边,望向渐暗的天空。
风起了。
她知道,明天会更热闹。
但她不怕。
她从来不怕。
嫡母嫡姐,你们尽管来。
我谢挽缨,何惧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