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索林帖木儿已经抬起头来，招呼道：“过来议事。”待得两名将领上前，指着地图上的辽河说道：“按照明国商队的行进路线，他们定会途经辽河，咱们就选在那里发起突袭。”

格根哈斯笑道：“将军真是草原上的智者，将那些明国杂碎堵在辽河边，他们除非是长了翅膀，否则一个也别想逃出去。”

索林帖木儿点了点头，说道：“话虽如此，但明人毕竟也都有马，逃走一人咱们就要损失百十斤粮食。为了防止有漏网之鱼，当兵分三路，由我坐镇中路，格根哈斯，你率四百人从左翼突袭；胡和鲁，你引四百人从右翼包抄。”

两将拱手道：“末将领命！”随即便兴高采烈的前去点兵，准备迎接南下之行的大丰收！

即将行至辽河时，张升抬手遮住了头顶刺眼的阳光，举目四顾，指着远处几艘不起眼的小渔船，不禁失笑道：“那就是我让张武事先准备好的船只么？”

房宽道：“正是，不过此间本就地广人稀，听闻北元军队来犯，百姓们都逃得七七八八，仓促之间，张百户能找来这几艘船已属不易。”

张升点了点头，道：“也是，如果换成大船，反倒容易引起敌人怀疑。”

杨洪却有些担心的问道：“大人打乱了先前的部署，做了这么多安排，那些蒙古人不会不来吧？”

张升笑道：“我与索林帖木儿，尽管至多只有一面之缘，然而从他藏军于易守难攻的彻彻儿山，以及细腻的排兵布阵来看，此人定然是深谙兵法之人，那么在辽河边上动手，让咱们无险可守，无路可退，实在是再好不过的选择，我相信他不会错过。”

说话间，众人已抵达河岸边，只见河畔清幽的辽河，虽然不似烟波浩渺的长江那般汹涌澎湃，但水波粼粼，翠岸荡波，自有一番如画卷般美丽的景色。

可惜就在这时，远方滚滚蹄声，突然打破了这静谧的美好，紧接着烟尘四起，喊杀声震天，仿佛就连大地都开始震颤起来。

杨洪连忙俯下身去，将耳朵贴在地上听了片刻，起身说道：“从马蹄声判断，敌军应在一千人上下，那个阿来夫，应该没有说谎。”

张升点了点头，拔剑在手，高声下令道：“布阵迎敌！”

八百步、七百步、六百步，眼看着距离明国商队越来越近，北元骑兵的眼中，已经绽放出了贪婪的火焰，仿佛能够将一切吞噬。

行至三百步开外的时候，看清了对方排兵布阵的索林帖木儿，急忙下令道：“且先停下！”

然而骑兵冲锋，本就突出一个快字，众人又如饿虎扑羊一般，因此听到他的呼喊，只有其身边的少数人停了下来，冲在前边的兵马，则继续猛冲，与侧翼的两路友军，一起朝着张升等人掩杀了过去。

一名亲兵忍不住问道：“儿郎们正在冲锋，将军为何要叫停？”

索林帖木儿面有忧色的说道：“那些明国人用粮食和马匹，在周围堆砌出了一道墙，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从他们的站位来看，与兵法上的圆阵十分相似，恐怕不是寻常的商……”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震耳欲聋的巨响所打断，只见一颗炮弹激射而出，在格根哈斯的队伍中，犁出了一道血线，多名肢体残缺的北元骑兵和战马，痛苦的倒了下去。

还没等蒙古人反应过来，随着“砰砰之声”大作，不断前冲的北元骑兵，又有人相继倒下，尽管这时的炮弹没有爆炸的功效，威力还不够巨大，然而骇人的声势，血肉横飞的同伴，仍然震慑住了不少人，他们也不等长官下令，便掉转了马头，准备溜之大吉。

久经战阵的格根哈斯与胡和鲁，都十分清楚，如果此时撤退，将会成为对方的活靶子，而只要冲到近前，懦弱的明国人，便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因此格根哈斯当机立断，挥刀砍下了一个逃兵的脑袋，厉声喝道：“粮食就在眼前，胆敢退后半步者死！”

此举果然稳定住了军心，北元骑兵们或为了即将到手的粮食，或害怕被砍掉脑袋，纷纷鼓起勇气，朝着“明朝商队”发起冲锋。

胡和鲁则高声喊道：“明国人的火炮只是虚张声势！是抢到茶米回去给家人，还是退回去接受军法处置，你们自己决定！”说罢，便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见千夫长尚且如此英勇，余人也连忙紧随其后。

果不其然，虽然炮声持续大作，但碗口铳的杀伤力终究还是有限，前后加起来，总共也只打死打伤了不到百人，眼看着大队的北元骑兵便要冲杀到了近前。

看到希望的胡和鲁，更是奋力打马，嘶声喊道：“为了大汗！为了家人！冲啊！”

但他话音方落，“明朝商队”中便又探出了几十个黑黢黢的枪口。

胡和鲁不禁微微变色，知道这是明军对付草原骑兵最为有效的杀伤性武器：火铳。

然而，张升没有给敌人任何反应的机会，等到冲在最前面的北元骑兵，距己方只有五十步时，便高声下令道：“放！”

霎时间噼啪之声响个不停，饶是声势远不如方才的炮声唬人，可造成的杀伤却强了太多，只见冲在前排的蒙古人，几乎尽数中枪落马。

首当其冲的胡和鲁，也不例外。

亲兵见状，慌忙下马去扶，但胡和鲁接连吐了两口血后，一把推开了亲兵，说道：“明国人向来只有这点伎俩，他们的火铳填弹，需要很长时间。别管我，继续冲！”

众人为其所感，继续发起了冲锋。

可惜的是，这些久居塞外，孤陋寡闻的蛮夷，还不知道早在七年前，西平侯沐英就已经发明了三段击射击法。

他们还没冲出几步，新的一轮射击又已开始，在铅弹、铁弹的攻击下，北元骑兵的胸前、脸上，纷纷绽放出了凄美可怖的血雾。

在第三轮射击过后，蒙古军队已经折损了将近两百人，但却还是未能冲到敌人阵前，

格根哈斯见势不对，只得下令道：“撤！”

胡和鲁更是早已人事不知，被亲兵们拼死往后方抬去。

可他们这一撤退，毫无压力的夜不收们，继续开枪放炮，又将几十名北元骑兵，永远的留在了两军之间。

另一边，看到心腹爱将身受重伤，索林帖木儿伸手推开众人，上前看了一眼身中数弹，如血葫芦般的胡和鲁，便厉声道：“医官！医官何在！”

一名蒙古军医赶忙为其查看伤势，可须臾过后，便哭丧着脸说道：“千夫长伤情太重，小人实在是无能为力。”

索林帖木儿大怒，拔出弯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喝道：“救不回胡和鲁，要你何用！”

这时，胡和鲁睁开了双眼，极为虚弱的说道：“将军……将军莫要怪他，我身上中……中了十几颗铅弹，实在没法子了。”

目中含泪的索林帖木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胡和鲁却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竟挣扎着坐了起来，拱手道：“那些绝非商人，应该是明军中的精锐，将军不要与其纠缠，尽快带着儿郎们，撤回彻彻儿山吧。”

索林帖木儿知道，这位追随了自己十年的老伙计，已是回光返照，积重难返，当下连忙说道：“好，那咱们一起……”

可胡和鲁未能撑到他说完，便仰天倒了下去。

沉默了片刻后，索林帖木儿长啸一声，挥刀叫道：“就算对方是明国的精锐，也不过才百八十人，咱们还有千名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又怎会畏惧南人！只要将兵力全部呈扇形散开，大家从四面八方随我发起冲锋，他们人少，总会有攻击不到的地方，等到冲到近前，我等便会轻而易举地将敌人击溃！不但可以为死去的兄弟报仇，还能一举夺下他们的粮食和火器！”

说到这里，索林帖木儿挥拳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高声喊道：“我相信，长生天定会眷顾我们的！”

刚刚经历惨败的北元骑兵，本来士气十分低落，但听了索林帖木儿的这番慷慨陈词后，一来认为他的计策可行，而且人家贵为将军，尚且愿意带头冲锋，自己贱命一条，又有什么可害怕的；二来对那些堆起来如小山一般的粮食，又重新燃起了渴望，故而便也举起了弯刀，呜哩哇啦的呼喊了起来。

房宽看在眼里，不免有些不放心，问道：“大人，这些鞑子好像又有了斗志，这次恐怕不会轻易放弃，卑职要不要发信号求援？”

张升摇头道：“张武和王氏父子的人一过来，战局就会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我担心索林帖木儿见势不对，便带人逃了，蒙古人骑术好，马匹又比咱们的好，到了那时，恐怕不但无法全歼这些恶行累累的畜生，还会放跑了索林帖木儿，所以还是先等等再说。”

就在房宽点了点头，准备答话之时，只听索林帖木儿先是发出了一声呼喊，随后近千名蒙古铁骑，便伴着怪叫声，如潮水般从各个方向涌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