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禄山的寝宫圈里,崔狗儿也算是个大人物,尽管横行霸道,爱往哪儿跑往哪儿跑。就是出不了圈。其实他就算是个武林好手,也未必出得去——皇宫可以说是最大的国营单位,人才济济。
如何出圈呢?满足两个条件。一,下班时间;二,持有李猪儿亲自颁发的天天都不那么同款的下班令。下班令的造型都是围绕着一头阉猪而设计的。李猪儿天不怕地不怕,最不怕自己让人笑话。
特殊情况怎么处理呢?
什么特殊情况?
比如正宫娘娘突然想吃狗肉。
出去买呗。
正宫娘娘就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段皇后,安禄山格外迷她,但不是因为好睡,而是她旺夫——自从有了她,事业蒸蒸日上,为了验证自己的观点,安禄山特意将供奉了大半辈子的关帝爷扔了。结果呢,没扔多久,称帝了。因此段皇后特权满满,整一洛阳宫,就她不怵李猪儿。她的寝宫也在圈内,所以小宫救崔狗儿来了。
她从一个岔路口出现,跟上了崔狗儿。崔狗儿也没减速。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跑。没什么好交流的,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至于卓无穷是怎么骗小宫的,回头再打听打听。也许小宫就是他的人,床上是,床下也是。
一路跑到检查站。站长拦住:
“狗爷好雄风,跑个步都得拉上咱大燕宫花作陪。”
崔狗儿跑累了,哈着腰气喘不到一处,说不出话来。陪跑的反而气定神闲,卓无穷绝对给她上什么补药了。她说:
“买狗去。”
站长问:“为何买狗?”
“段皇后似乎怀孕了,想吃辣的。”
“都什么岁数了……怎么怀上的?”
“这个您得去问皇上。”
“别老是拿皇上压我。”
“你不怕皇上了是吗?”
“怕怕怕,越来越怕……咱宫里不缺狗肉啊。”
“缺活狗,你能顶替吗?”
“想吃辣跟买活狗有何关系呢?”站长得意洋洋,“被我逮到破绽了吧?”瞧他这副破德行,对小宫绝对有想法。
“听说过水煮活狗吗?”黑云压城,没有时间再玩了,小宫跳了起来,一手照着站长的猪头就拍了下去。
站长的武功很高,就是顶不住这种粉拳,骨头都麻酥了,一块一块往下掉。他问:“狗爷呢?”
“买狗不带狗爷,难不成带你?你得过狂犬病吗?”
“小宫奶奶所言极是。”
“那还不赶紧滚开?”
“我一滚开,小宫妹妹就欠了我一份天大的人情。”
“皇后不吃狗头与狗屎,改天一并拿来送你便是。”
“买条狗至于这么着急忙慌吗?”
“皇后嘴痒得受不了啦,就像想那个似的。”小宫吼着一脚就踹了过去,照着要害踹。粉拳是粉色的,而粉脚是黑色的。黑粉受不了,人躲开了。小宫拉着崔狗儿冲出圈外。
检查站有很多,就这个站长最好相处。专门挑好人害。新王朝的世风也一样在走下坡路。狂奔中,崔狗儿说:
“要是哪天我也能登基,你就是皇后。”
“我没意见。”小宫笑,“就怕卓无穷劁了你。”
“我不怕劁。”
“你那玩意儿是不是像蚯蚓可再生?”
满城尽带黄金计。半路,有条穿着貂皮的五黑犬迎上前来,小宫牵起就跑,跑向另外一个检查站。而崔狗儿继续跑自己的。
路过熟人,人问:“崔公公来例假啦?”
“着火啦。”崔狗儿继续跑,不带半点停顿。
“哪儿着火啦?”
“后院。”
“哪个后院?”
“长安大明宫。”
“是谁放的鸽子告诉公公的?”
“是月老显灵啦。马上烧过来了,再不跑就完了。”
“往哪儿跑?”
“女朋友家。”
“烧的欲火呀?”
正好拐弯,熟人没影了。继续跑。再拐一个弯,到家了。一冲进小院子,崔狗儿立马来了个紧急制动,但还是一头撞进了红铜怪的怀里。三个红铜怪被他杀了一个,剩下的两个全在这里。
冤家路窄。
一穷二白三害,崔狗儿怎能忘记这个“六字成语”呢?跟“癞狗扶不上墙”一样毕生难忘——小时候就是这样被骂长大的。大事不好,头也不抬就祭出了无穷卓绝第九掌。去死吧。
有其父必有其子,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黄酸八种敢荒废武功,而崔狗儿敢忘记武功,他这一掌用来打一条白发苍苍的老狗也不定拿得下。还不如来一口唾液解气。结果可想而知。
二害一人一手抓住他的脚脖子,倒着提起来,然后走向那一口小井。崔狗儿这回学聪明了,没有挣扎,也不呼救。反正没用,要是不小心喊来李猪儿更惨。二害将他当成酒塞子塞进了井里。
一害问:“倒栽葱下去会不会死得干脆一些?”
另一害答:“你跟下去看看。”
这口井就是专门为崔狗儿量身打造的,刚刚好下去,像炮筒中的炮弹一样滑溜。炮弹沿路想,我要怎么做才能在炮筒中掉头呢?
扑通。到底了。感觉也没想象中的糟糕,除了疼。
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疼说明没死。没死就掉头。但当手抓住石头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在上面了。自动掉过来了?还是疼迷糊了?在这种直上直下的环境里一下子还真是难以分辨。
其实他一点都不慌,因为有一种前进叫做倒车。先照着这样子爬两步再说。这一爬爬出了浮力,顺畅,那就继续爬。就这样爬呀爬,爬呀爬,爬呀爬,爬上了岸。
天啊,爬回家啦?
一抹眼睛,不像,豪华套房什么都有,而这里“家徒四壁”。还是在井里。先把肚子里的水吐出来再说。吐完了再一抹眼睛,这下看清了,井中别有洞天。首先他掉进了一个小池子里,也不是很小,要是带上女朋友,够来一场鸳鸯浴。再来就是池子边出现了一条羊肠小道。
如假包换的羊肠小道,说白了就是个洞,跟方才经过的那个炮筒一般大小。崔狗儿想都没想就钻了进去。
继续爬。
爬吧。爬个高兴。大不了爬死。这世界有千千万万种死,就是没有爬死的。也算是独辟蹊径了。就是怕死里面了,无人领略这壮举。
说着玩的。这肯定不是一个死胡同。
崔狗儿当然知道这口井是个地道——寝宫圈外,洛阳宫还有三道圈,一圈比一圈森严,一旦大燕安全部部长李猪儿拉响警报,别说段皇后嘴痒,哪怕是安禄山心痒也出不去。
但他无法理解卓无穷为何穷年尽气来帮他。
胡思乱想中,羊肠小道断了,眼前又出现了一口井。这是一口干井,因为没水,故而显得巨长,大烟囱似的直通云宵。这口井以前肯定有人跳进来过,要么就是被扔进来的,反正一股股陈腐的尸臭味直往鼻孔里钻。脚踩着死人骨接着爬吧,一手一脚往上爬。藏个梯子多好啊。
站着跑比躺着跑快,站着爬却比躺着爬慢,这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科学原理。艰难地爬呀爬呀,忽然有条蛇掉在脑袋上,脑袋一躲,蛇缠住脖子,人一哆嗦,摔回原地。还好不好爬,没爬多高。
龙游浅水遭虾戏,正常现象。
拍拍屁股再来。但蛇不想放过他,追了下来。实在忍无可忍,施展无穷卓绝掌打得蛇晕头转向。死了,吊死在了他鼻子跟前。
原来是一根大绳子。
救兵来了。这是一口冷宫后花园里的井。这个位置已经越出了李猪儿的第一道防线。还有两圈的路要走。
安禄山是新皇,所以冷宫无主,所以一片凄惶,后花园变成了草原,崔狗儿还没草高,所以他站在二白面前就像个小孩子。大白双手捧着他的脸左右参详,跟小白说:
“大坏人都有个大特点。”
小白虚心求教:“有何大特点?”
“越长越不像话。”
“真理。”小白从大白手里接过崔狗儿的脸,也认真地研究着。
崔狗儿乖巧地让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大白问:“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小白说:“我先来。”
大白大笑:“让你一回。”
“往死里打。”崔狗儿以为他们要轮流扇他的耳光。
“听你一回。”小白突然将他往大白怀里猛地一送,然后腾身向前一跃,挡住了李猪儿的来路。
原来如此。崔狗儿蔫了,没人比他更清楚李猪儿的厉害。
李猪儿的个头跟他差不多,整个人也在草里面,视线受阻,所以他一挥手,腰斩了一整片的草,拿割草机扫荡似的。然后对崔狗儿说:“跟哥哥回去,一起去找安庆绪报仇。”
太监有泪总是往心里流,但他往外流了,可见心里装不下了。这得有多悲伤啊?但崔狗儿的注意力被他腰间的两颗脑袋所吸引,二害的脑袋,像挂着一对威风凛凛的流星锤。
“哥哥不计前嫌?”崔狗儿强装笑颜。
“决然不计。”李猪儿又恢复了孱弱的太监模样。
“人人都怕哥哥,而弟弟最怕。”
“别骗哥哥了,其实弟弟长了颗虎胆。往后咱哥俩坦诚相待。”
“弟弟还有个条件。”
“但说无妨,咱哥俩坦诚相待。”
“放过这两个白痴。”
“决然放过。”
“哥哥发个誓来听听,弟弟晓得哥哥一言千金。”
“我李猪儿倘若食言,叫我跟安禄山一个下场。”
“好哥哥,弟弟再也不会离开哥哥了。”崔狗儿倾诉着,冷不丁跑开,斜刺里跑,目的当然是为了甩开二白,边喊:“哥哥救我。”
话音未落,其他三人均已启动。
前面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现在的崔狗儿别说是轻功,就比立定跳远,他也跳不过一头身怀六甲的老母猪,又哪里躲得过大白近在咫尺的披风呢?三步两步就被卷回来了。
自由不过一秒钟。
实际上就照着大白这速度,李猪儿也能赶得上,他快得像一头正值青春期的猎豹,就是被小白耽误了。
面对食人猎豹,小白能不拼命吗?他拼命缠住了李猪儿。
而大白拎起崔狗儿,往内花园驰去。内花园与外花园就是一楼之隔,大白飞越而过。起飞的那一瞬,崔狗儿说:
“你们还真是白痴。”
大白笑道:“我们自己也想不通。”
崔狗儿虔诚地说:“回家慢慢想,找个女人帮忙想。”
“我们没卓无穷的本事。”话音落地,大白亦落地,落地同时将崔狗儿往井里扔:“玩命跑,别辜负了大美人的一片爱心。”
又是一口井。阴森森的一口井,蚊虫密布,层层叠叠,然崔狗儿势如破竹。扑通。又是一个可以洗鸳鸯浴的小池子,就是挤满了小动物。冒出水面后他听到了李猪儿的尖叫:
“哥哥在下一个路口等弟弟。”
还有大白激愤而又凄怆的长号。
好像还有自己的笑声,无奈而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