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洞口的硝烟与热浪尚未散尽,空气里沉淀着硫磺的刺鼻与嗔念残留的燥意。云清扬将重伤的云清上人小心扶到一旁岩壁下,喂下丹药,渡入真元。
“多谢……”云清上人声音微弱。
“宗主静心调息。”云清扬沉声道。
忘归年静立一侧,青璃剑随意垂在身侧,剑尖却纹丝不动。他面色仍有些苍白,目光扫过那幽深洞口内明灭不定的暗红光芒,耳中分辨着地火奔涌的隆隆闷响与远处主殿方向隐约传来的、逐渐变化的琴音与杀伐声。数息之后,他开口道:“师兄,冷仙子那边的金铁交击声少了七成,当是已控住局面。
云清扬微微颔首,他自然也感知到了那能量场与声音的细微变化:“走,先送宗主回清心殿。”
回程路上,零星暗红虚影自焦土裂隙中扑出。忘归年未等云清扬出手,青璃剑已如一抹淡青流影掠出。剑光并不煊赫,却总在那些虚影气息流转将凝未凝、旧力方去新力未生处轻轻一点、一挑,附着剑尖的破邪符文微光一闪,虚影便哀嚎溃散。动作简洁,轨迹清晰,不见丝毫冗余。
清心殿前,冷伶秋琴音如潺潺溪流,沐灵风带人救治伤员,秩序初复。
安置好云清上人,听罢伤亡,众人默然。云清上人闭目良久,再睁开时,疲惫中已带上一丝决绝的亮光:“当务之急,是让宗门重新站稳。”
接下几日,露华宗在废墟上开始了艰难的重建。
云清上人带伤主持,将悲愤化为力量,调度仅存的人力物力。
云清扬负责修复护山大阵最关键、最靠近地火暴动区域的几处核心节点。他立于狂暴的乱流中,惊鸿剑偶尔轻点虚空,或于地面刻画几道看似随意的纹路,那足以焚金融铁的炽流与混乱的灵机,便仿佛被无形之手梳理引导,乖乖汇入应有的阵络轨道。其举重若轻、直指本源的手段,令旁观者心折。
冷伶秋的琴音每每响起,涤荡残存嗔念,安抚受创心神,她的灵觉也如月色般无声笼罩着传承殿等重点区域。
忘归年领了检视全宗各处受损法器、阵旗、符文节点的任务。这活儿繁琐枯燥,需极广的见识与耐心。他穿行于残垣断壁间,指尖抚过断裂的符文刻痕,有时蹙眉沉思,有时又飞快地用炭笔在随身皮纸上记下几笔旁人看不懂的符号与线条。
三长老摇头叹息、断定“灵纹核心崩毁,已无用处”的一叠阵旗,被他带回来摊在静室地上。他对着破损处看了半晌,又去库房翻找半晌,取来几种属性温和的低阶玉石边角料和一小瓶调和过的兽血灵墨。旁人只见他时而对照皮纸演算,时而以灵墨在玉石上刻画些简化却奇异的复合纹路,再将玉石嵌入阵旗破损处的特定位置。
三日后的傍晚,那叠阵旗被重新激活。虽威力只及原旗六成,灵力流转也略显滞涩,却实实在在恢复了基础功用,足以暂代缺失,撑到大阵初步恢复。
炼器房的刘长老拿着其中一面改造后的阵旗,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对身边弟子道:“看到没?这就叫‘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忘小友改的这几处,看似简化甚至‘错了’,实则另辟蹊径,以温和木属玉石为基,配合这新纹路,刚好中和了原先此处因地火侵染而产生的金火躁气,反而更适配当前不稳的地脉环境……后生可畏啊。”
这几日,忘归年握剑时也觉有些不同,剑锋划过空气的轨迹,似乎更顺了,演练归虚门基础剑诀时,心念微动,剑便自然流转到位,仿佛剑本身在告诉他该如何走。青璃剑柄上镌刻的几枚御风符文,在他运剑时,似乎也与他心意呼应得更紧密了些,剑光过处,隐有清风相随,虽不能增加威力,却让剑速快了一丝,变招更灵。
这变化细微,忘归年只觉是连日苦战后的心得,未作深想。
三日后,护山大阵基础功能终于艰难恢复,将地火嗔念重新压制回镇魔洞附近。露华宗,终于暂时喘过气来。
清心殿偏厅,简宴之上,云清上人郑重举杯,邀云清扬三人结为生死同盟,共抗魔劫,并授予太上客卿之位,权同长老。
盟约既定,夜色已深。
客院中,忘归年倚窗而立,指尖一点灵光在夜色中勾画,几个结构精妙、彼此嵌套的虚符一闪而逝,那是他今日修复某处古警戒符文时的新想法。体内那丝冰冷力量蛰伏依旧,但他对周围灵气流动、隐晦情绪波纹的感知,却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细腻了一分。
此刻,露华宗山门外,一片荒僻的乱石坡上。
月光清冷,将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红裙身影拉得细长。她悄然独立,裙摆如血,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眸子静静望着远处露华宗山门隐约的轮廓,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极幽深的血色火苗在无声摇曳。
夜风拂过,带来山门内隐约的草药苦味、焦土气息、以及……丝丝缕缕未曾散尽的悲伤、痛苦、惊惶,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茫然。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冰冷彻骨的弧度。
“愤怒……恐惧……悲伤……多么熟悉又美妙的味道。”声音轻若梦呓,却带着一种非人的淡漠,“主人的盛宴才刚刚开始,怎能就此落幕?”
她的目光越过山门,精准地投向宗门深处,那座飞檐斗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传承殿,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混杂着嘲弄与贪婪的幽光。
“那里面,还有点上次没吃完的‘零食’呢……掺了点别的东西,味道想必更特别了。”
最后,她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清心殿旁的客院方向,停留了一瞬,那里,有让她本能排斥的清凉剑意,有令她厌恶的宁和琴韵,还有……一丝极淡的、让她体内属于主人的力量微微悸动的、冰冷而深邃的奇异气息。
“呵……有趣的“种子”,主人一定会喜欢的。
红裙微动,她的身影骤然变得虚幻,如同融入了月光与石影的交界处,下一刻,已出现在数十丈外一块嶙峋怪石的阴影中。护山大阵刚刚恢复运转,灵力流转在细微处难免有些许生涩与间隙。她如同一条毒蛇,以某种难以理解的诡异角度,从这些微不可察的缝隙与灵力潮汐的“低洼”处,无声无息地渗透了进去,没入露华宗内部的阴影之中。
夜风依旧,草木无声。刚刚经历劫难的露华宗,在短暂的喘息中沉睡着。
无人知晓,一道如同凝结血渍般的影子,已悄然潜入这尚未愈合的伤疤之下,舔舐着空气中残留的痛苦与愤怒,并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那古老的殿堂,与沉睡中的客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