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在城北十里外的荒山上,没有名字,只有一片又一片无主的坟冢。穷人的、乞丐的、无名尸的,都往这儿扔。久而久之,连野狗都不爱来——肉是馊的,魂是怨的。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把泥土泡成了泥浆。
萧珩和沈凌玥到的时候,谢云辞已经在尸坑边了。他撑着油纸伞,月白色的医官服下摆溅满了泥点,但脸上依旧温润干净,像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死亡时间大约在两日前,”谢云辞没回头,专注地检查尸体,“喉骨碎裂,一击毙命。凶手是高手,知道怎么用最小的力气,断最大的生机。”
沈凌玥走过去,看着坑里的哑姑。
老妇人躺在泥水里,眼睛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雨水打在她脸上,冲掉了部分污垢,露出下面枯树皮般的皮肤。右手手背上的蛇形刺青,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阿蛮蹲在坑边,盯着那个刺青,脸色有些白。
“怎么了?”沈凌玥轻声问。
“这个刺青……”阿蛮声音发颤,“是我们部落长老才有的标记。部落被灭那年,所有长老都死了……她怎么会……”
沈凌玥想起林氏的话:哑姑是她母亲的陪嫁丫鬟,从南疆带来的。
如果阿蛮的部落三十年前被灭,那哑姑至少在那之前就离开了南疆。
“你们部落,”沈凌玥问,“是因为什么被灭的?”
阿蛮摇头:“我不知道。我被放逐的时候才六岁,只记得一夜之间,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血……嬷嬷把我藏在枯井里,说‘活下去,别报仇’。”
别报仇。
可哑姑显然在报仇。
为林氏的母亲报仇,还是为部落报仇?
“她身上有东西。”谢云辞从哑姑紧握的左手手指里,抠出一点碎屑——是布料,深蓝色的,和林氏披风的料子一样。
但不止这些。
碎屑里还混着一点金色的丝线。
和密道里找到的丝线,一模一样。
“她在死前,抓伤了凶手。”萧珩蹲下身,掰开哑姑的手指,指甲缝里除了泥,还有一点皮肉碎屑,“凶手穿着深蓝色的衣服,被她的指甲抓破了。”
深蓝色……林氏的披风就是深蓝色。
但林氏那天在皇城司,有不在场证明。
“不是林氏,”沈凌玥说,“是有人……想嫁祸给她。”
萧珩点头,站起身,环顾四周。
乱葬岗很大,坟冢杂乱无章。雨水冲刷着地面,把很多痕迹都抹掉了。
但他在一处坟包后面,发现了半个脚印——很新,是这两天才踩出来的。脚印旁边,还有一点烟灰。
不是迷魂草,是普通的烟草。
“有人在这儿守过。”萧珩捻起一点烟灰,“守了一夜,或者更久。等着哑姑来,或者……等着哑姑死。”
沈凌玥心头一紧:“守在这儿?为什么?”
“也许这里……”萧珩看向乱葬岗深处,“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沿着脚印的方向走,沈凌玥和谢云辞跟在后面。阿蛮留在原地,继续检查哑姑的尸体。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来到乱葬岗最深处。
这里更荒凉,连野草都长得稀疏。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有一个新挖的土坑——不大,只够埋一个小箱子。
坑是空的。
但坑边的泥土很新鲜,像是刚被挖开不久。
“东西被取走了。”萧珩蹲下身,在坑底摸到一点残留的粉末,闻了闻,“是香灰。供奉用的那种。”
沈凌玥也蹲下来,仔细看坑壁。
上面有划痕,像是用什么东西撬过。划痕很新,金属的痕迹。
“埋在这里的,应该是个铁箱或者铜箱。”谢云辞判断,“不大,一尺见方。”
一尺见方的箱子,能装什么?
卷宗?证据?还是……金银?
“掌柜的!”阿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里有发现!”
三人赶回去,阿蛮指着哑姑的衣领:“里面缝着东西。”
谢云辞用匕首小心划开衣领的缝线,从里面取出一块叠得很小的羊皮。
展开,上面画着一幅地图。
不是京城的地图,是南疆某处的山川地形。地图中央标着一个红点,旁边用南疆文字写着什么。
阿蛮辨认:“‘圣物所在,血仇必报。’”
圣物?
沈凌玥看向萧珩,萧珩摇头:“没听说过南疆有什么圣物流落中原。”
“也许不是圣物,”谢云辞轻声说,“而是……证据。能证明某个秘密的证据。”
什么秘密?
三十年前林氏母亲的死因?还是南疆部落被灭的真相?
雨忽然大了,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得人睁不开眼。
“先回去。”萧珩将羊皮地图收好,“这里不能久留。”
四人下山,马车等在山脚下。上车时,沈凌玥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
雨幕里,那片坟冢模糊得像一堆堆沉默的土包。而哑姑的尸体,很快也会变成其中一个。
无名的,沉默的。
像她守护的秘密一样。
马车驶回城里,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街上行人稀少,店铺早早关了门,只有更夫提着灯笼,在雨里缩着脖子走。
路过醉月楼时,沈凌玥让马车停下。
醉月楼还封着,封条在雨里被打湿,边缘翘起。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想起老鸨说的那句话:
“那婆子说,能让女子容光焕发……”
容光焕发。
红颜花确实能让皮肤变好,但代价是产生依赖,心神恍惚。
哑姑给醉月楼老鸨迷魂草,真的是为了害柳如烟吗?
还是……为了别的?
“萧珩,”沈凌玥转头,“哑姑给醉月楼老鸨的迷魂草,后来去哪儿了?”
萧珩皱眉:“老鸨说混在胭脂里送给了柳如烟,但柳如烟的胭脂盒里只有红颜花粉,没有迷魂草。”
“所以迷魂草可能还在醉月楼?”
“我让人搜过,没有。”
沈凌玥沉默。
迷魂草不见了。哑姑死了。林氏认罪了。
所有线索,都在指向一个闭合的圈——但圈中央,缺了一块。
最重要的那块。
“去醉月楼后院,”她说,“再看一次。”
萧珩没反对。
四人从后墙翻进去,院子里积了水,雨打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后厨的门锁着,但窗户没关严。
萧珩推开窗,跳进去,点燃火折子。
厨房里和上次来时一样,只是更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他走到柴火堆边,上次放陶罐的地方空着。
但他在墙角发现了一点异样——那里的砖缝,比其他地方干净。
太干净了,像经常被擦拭。
他蹲下身,敲了敲那块砖。
空的。
用力一推,砖块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
萧珩取出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晒干的迷魂草,大约二两。草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工整,那个“笑”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是怜卿客的信。
但内容……让人脊背发凉:
“醉月楼如约收到迷魂草,依计行事。柳如烟死后,将铜镜标记磨去,留醉月楼痕迹。此事毕,旧账一笔勾销。”
旧账。
什么旧账?
沈凌玥接过信,手指冰凉。
所以醉月楼老鸨没说谎——她确实只是想让柳如烟出丑,但有人利用了她,把迷魂草换成了笑蛊的引子。
而这个人,就是怜卿客。
他不仅操控了柳如烟的死,还操控了醉月楼,操控了周氏,操控了林氏……
他像一个傀儡师,在暗处提着线,让所有人按他的剧本走。
“掌柜的!”阿蛮忽然低呼,“外面有人!”
话音未落,一支箭从窗外射进来,钉在灶台上!
箭上绑着一张纸条。
萧珩瞬间熄灭火折子,闪身到窗边,但外面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他取下箭,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三个字:
“查到底。”
字迹潦草,和怜卿客的工整笔迹完全不同。
像是匆忙写就,又像是……警告?
“他在挑衅。”沈凌玥轻声说,“或者……在鼓励我们?”
萧珩握紧纸条,眼神冰冷:“不管是挑衅还是鼓励,这个案子,我都会查到底。”
四人离开醉月楼,回到听雪楼时,天已经黑透了。
柳七等在后院,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掌柜的,有消息了!”
“说。”
“那个哑三……不是哑巴。”柳七压低声音,“我买通了狱卒,听见他半夜说梦话——说得可清楚了!”
沈凌玥和萧珩对视一眼。
“他说什么?”
“说‘夫人饶命’、‘我不是故意的’、‘钱我都还你’……”柳七咽了口唾沫,“还有一句……‘那孩子还活着’。”
孩子?
哪个孩子?
沈凌玥想起小宝——小翠的弟弟,八岁,失踪了。
“还有呢?”
“没了,就这些。”柳七搓搓手,“不过我还查到一件事……哑三有个相好的,在城西的豆腐坊做工。我找到她,她说哑三前阵子突然阔绰了,给了她十两银子,说是‘封口费’。”
“封什么口?”
“不知道,那女人不肯说。”柳七叹气,“我加钱她也不说,只说‘说了会没命’。”
又是威胁。
沈凌玥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这个案子,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个人都在网里,每个人都被威胁。
“萧珩,”她抬头,“我想见哑三。”
“现在?”
“现在。”
皇城司地牢,子时。
哑三被从睡梦中拖起来,带到审讯室。他看见萧珩和沈凌玥,脸上露出恐惧,但依旧闭着嘴,只发出“啊啊”的气音。
沈凌玥没说话,只是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哑三眼睛直了。
她又拿出一锭。
哑三咽了口唾沫。
第三锭放上去时,哑三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字句清晰:
“我说……我都说……”
他不是哑巴,是装的。为了在醉仙楼讨生活,也为了……躲仇家。
“仇家是谁?”萧珩问。
“一个南疆女人……手背有蛇形刺青。”哑三哆嗦着,“她找到我,让我帮忙做件事……事成给我一百两。”
“什么事?”
“九月十五那晚,子时,从密道进柳如烟房间,点一柱香。”哑三说,“香是她给的,说点了能让柳如烟做噩梦。我照做了,但进去发现……房里没人。”
“然后呢?”
“我正要走,听见外面有动静,就躲进密道。”哑三回忆,“然后看见两个人抬着一个麻袋进来,把麻袋放在床上。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南疆女人,另一个……是个男人,蒙着脸,个子很高。”
男人?
怜卿客?
“你看清他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他蒙着脸。”哑三顿了顿,“但他身上有股味道……像是药味,苦的。”
药味?
沈凌玥想起谢云辞——他身上永远有药香。
但太医院的医官,身上都有药味。
“还有呢?”萧珩追问。
“他们放下麻袋就走了。”哑三说,“我等人走了,才从密道出来,看了一眼麻袋……里面是柳如烟,已经死了,脸上还带着笑。”
他打了个寒颤:“我吓坏了,赶紧跑。第二天就听说柳如烟死了,我知道要出事,想跑,但那个南疆女人找到我,给我下了蛊……说如果我乱说话,就肠穿肚烂。”
所以他装哑,认罪,都是为了活命。
“那个孩子呢?”沈凌玥忽然问,“‘那孩子还活着’——你说的是哪个孩子?”
哑三脸色惨白,拼命摇头:“这个不能说……真的不能说!说了会死的!”
萧珩拔出刀,架在他脖子上:“不说,现在就会死。”
哑三眼泪鼻涕一起流:“是……是小宝……小翠的弟弟。他没死,被人带走了……”
“被谁?”
“不、不知道……但那个人……”哑三浑身发抖,“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沈凌玥猛地想起一个人——三年前,父亲审的那个案子里,有个证人也少了根手指。
那个人是……
“刽子手,”萧珩声音冰冷,“专斩女犯的刽子手,姓胡,右手缺了小指。”
三年前,斩了玉玲珑的刽子手。
也是……斩了沈凌玥父亲的刽子手。
沈凌玥浑身冰凉。
她想起父亲临刑前,那个刽子手举起的刀。
想起血。
想起父亲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他在哪儿?”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哑三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带走了小宝,说‘这孩子有用’。”
有用?
一个八岁的孩子,有什么用?
萧珩收起刀,对亲卫吩咐:“全城搜捕刽子手胡老四。”
“是!”
哑三被带下去,审讯室里又只剩下两人。
烛火跳动,映着沈凌玥苍白的脸。
“萧珩,”她轻声说,“我父亲……是他斩的。”
萧珩沉默片刻,道:“我知道。”
“你知道?”
“三年前,我在刑场。”萧珩看着她,“我看见他跪在那里,看见刽子手举刀,看见……血。”
沈凌玥抬头看他:“你为什么在?”
“因为我想知道,”萧珩声音低哑,“一个被首辅亲自定罪的人,到底犯了什么罪。但直到他死,我也不知道。”
所以他封存卷宗,暗中调查。
所以他接近她,保护她。
所以他说:“我活着,你就不会死。”
沈凌玥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的执念,他的仇恨,他左脸上那道疤的由来。
也许不是为了他母亲。
也许……是为了她父亲。
“萧珩,”她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