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冷云澈的府邸“澄园”,确与京中诸多皇子的宅院气象迥异。
朱门高墙自是规制,却无金钉耀目,只漆作暗沉的绛。入门之后,景致更奇。原本应是第三进院落的正房位置,竟被彻底打通,辟作了一方极大的花圃。颇像江南倦游归来的名士山居。
沐柳、叶飞扬与大理寺卿张混立于府门前,此刻却也不由自主地静默了片刻。
名帖由随从递进,不过片刻,那扇厚重的绛色木门便无声地滑开了。一位身着青灰布袍、年约五旬的仆人缓步而出:“老奴冷安,拜见沐相、叶御史、张寺卿。三位大人联袂莅临,敝府蓬荜生辉。殿下玉体违和,未能亲迎,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冷管事太过谦抑。”沐柳上前半步,代表三人还了礼,“倒是本相等奉旨问案,叨扰殿下静养,心下着实不安。”
“不敢,大人言重了。”管事冷安侧身让开通路,微微躬身,“殿下已在偏厅等候,三位大人,请随老奴来。”
偏厅设在正院东侧,陈设依旧雅致素净。紫檀木的桌椅线条简洁,多宝阁上陈列的多是书卷、碑帖与几件朴拙的陶器,唯一显赫的,是北墙正中悬挂的一幅御笔山水,烟波浩渺,气象宏大。二皇子冷云澈并未端坐主位,而是闲适地靠坐在窗下的一张花梨木躺椅上,身上裹着一件月白色的锦缎长袍,更显得面色苍白。
他手中原本执着一卷书,见三人进来,脸上绽开一个温和却难掩疲惫的笑容,拱手道:“劳动三位大人移步,云澈未能远迎,实在失礼了。快请坐。”
略作寒暄,叶飞扬最先沉不住气:“殿下,刑部呈报的案卷,臣等已细阅数遍。案情之诡谲重大,实乃骇人听闻。臣等奉陛下严旨,不敢有片刻延误。若有言语急切、冲撞之处,还望殿下恕臣等不周之罪。”
他目光灼灼,直视冷云澈,“不知殿下,可否此刻就为臣等详述一番当日遇刺的经过?”
冷云澈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愠色,反而轻轻颔首:“叶御史忧心国事,尽责履職,何来冲撞之说。父皇时常教诲,说御史台有叶大人这般风骨峻峭、明察秋毫的直臣,是朝廷之福,更要我等多加请教学习。”
“既然三位大人要听,”冷云澈将水杯放回几上,那日之事,回想起来,确如噩梦一般。我便将所历所知,据实以告。”
他微微合眼,似在回忆:“大约是半个月前,午后。连着几日阴霾,那日难得放晴,阳光也好。我这身子,您是知道的,时好时坏。好些时,便想出去透透气。京西郊外有处废园,虽已荒芜,但春色掩映,别有一番野趣。我一向不喜兴师动众,故而只带了四名贴身侍卫,乘一辆寻常马车,悄悄便去了。”
“殿下,”叶飞扬忍不住插话,“殿下此行,路上可曾遇到其他行人?”
冷云澈看向叶飞扬,无奈地笑了笑:“那时节,春寒未褪,城外本就人烟稀少,又是往那荒园去的小径,更是杳无人迹。除了我等,并未见到其他闲杂人等。”
“目击者全无……这……”叶飞扬下意识地低语,随即惊觉失言,忙拱手道,“臣失仪,殿下恕罪,请您继续。”
“无妨。叶大人心系案情,字字句句皆在要害,本王明白。”冷云澈摆了摆手,继续道,“马车行至那废园外墙附近,我刚要下车,异变陡生!道旁林木之中,骤然射出十数条黑影,直扑我的车驾!这些人皆以黑巾蒙面,出手狠辣无比,招招式式皆欲取我性命!且……竟携有弩箭!”
说到此处,冷云澈抚住胸口,呼吸略显急促:“弩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车壁瞬间被射穿数孔!眼见侍卫接连倒下,我自付今日难逃此劫……谁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竟又从斜刺里杀出一伙人来!”
他语气带着几分恍惚:“这后来的一伙人,约莫七八个,亦是身手矫捷,行事诡秘。他们现身便与那伙刺客缠斗在一处。其武功路数,似乎更在刺客之上。刺客头领见势不妙,发出一声唿哨,余人便迅速搀扶起受伤同伴,遁入林中只留下一个腿部中箭被制住。”
“那么,救驾的这伙义士,殿下事后可曾查到来历?”大理寺卿张混此刻忍不住开口询问。
冷云澈脸上适时的露出一抹懊恼:“救命恩人,恩同再造,本王岂有不问之理?奈何……那些人行事更是莫测。见刺客退走,他们竟也毫不迟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荒草断垣之后,快得让我连一句‘且慢’都来不及说出口。”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偏厅内一时静默。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诡异之感。
一直静坐未语的沐柳,此刻终于抬眸:“殿下,遇刺之事,惊险若此,关乎国本安宁。为何殿下脱险之后,不即刻禀明圣上,彻查元凶,反而……隐匿不报,直至今日?”
冷云澈迎着她的目光,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容并未褪去:“沐相此问,直指要害。或许……是一种直觉吧。”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那伙刺客,行事狠绝,计划周详,连我一时兴起、临时起意的行踪都能精准把握,其背后能量,恐非寻常。本王……当时心绪不宁,贸然声张,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更莫测的祸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占了上风,故而选择了沉默。”
“殿下!”叶飞扬几乎要站起身来,“此言差矣!正因对手势力庞大、行事诡秘,才更应即刻上达天听,借朝廷之力,雷霆万钧之势扫荡妖氛!殿下隐忍不报,岂非纵容凶顽,置自身于更险之境?”
冷云澈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像是加上了一丝嘲讽。“叶御史,我刚说了,那只是一时怯懦的直觉罢了。未及时上报,确是本王的过失,父皇也已下旨申饬,罚我禁足府中一月,静思己过。”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再议的决断,“此事对错,自有父皇圣裁。今日三位大人是来询案情细节,至于本王当时如何思量,就不劳烦诸位过多评判了。”
恰在此时,一名侍女端着黑漆药盘悄步进入。
冷云澈借势起身,脸上适时的露出倦容:“瞧我这不争气的身子,说会话便觉气短。这汤药一刻也耽误不得。剩下的证物,以及那名被擒的刺客,我的管事冷安会配合三位大人交接查验。若后续还有垂询之处,云澈随时在府中恭候。”
沐柳三人只得起身,交接完相关证物和人证,冷安管事恭谨地将他们送出府门。
回程的路上,三人共乘一车,气氛沉闷得压人。
叶飞扬最先憋不住,压低声音吼道:“这……这听着简直如同市井说书的话本!漏洞百出,难以自圆其说!”
沐柳靠坐在车厢一侧,闭目养神:“谁说不是呢?一场光天化日之下刺杀皇子的泼天大案,过程如此‘热闹’,结果却是一个活着的刺客,几个伤了的护卫,再加上一群来无影去无踪的‘义士’……完美得像是精心排演过的一般。”
“沐相,叶大人!”张混闻言脸色一白,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慎言,慎言啊!隔墙有耳!”
“慎言?”叶飞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张大人,事到如今,咱们三个算是被牢牢拴在这条船上了!你还想着明哲保身不成?”
他凑近些,目光锐利,“你方才是不是也想说,这场刺杀,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自导自演’的邪气?”
张混额上渗出细汗,连连摆手,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再接。
“好了,”沐柳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猜测无益。是真是假,是戏是局,总要看接下来的证据。回衙之后,本相勘察卷宗看看能否有所获,张大人带着行家去事发现场勘验真伪,叶大人,辛苦你来清点物证。”
……
返回刑部衙门,三人片刻不停,开始格各自奔赴战场。
各种证物摆放在铺着白布的长条案上,琳琅满目。叶飞扬仔细端详,突然,一个打开的木质箭囊前停住了脚步。那箭镞形制特异,与寻常的三棱透甲锥或扁平柳叶镞皆不相同,在尾部竟带有两个细小的倒钩,寒光闪闪。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支箭抽了出来,凑到窗前光亮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这是……”他猛地回头,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变调,引得沐柳凑了过来。
“叶大人,有何发现?”沐柳沉声问。
叶飞扬举起那支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一字一顿:
“双、钩、箭!这是京城周边大营才能使用的……军中制式箭矢!”
“军资?!”
沐柳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