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半仙站在步行街入口，手里的老年机还在发烫。他刚从公交车上下来，整条街的电子屏都像蒙了层油膜，手机信号满格却打不出一个电话。他低头看了眼屏幕，边缘那圈血丝又爬出来了一点，像是有东西在里头往外顶。他咬了下舌根，把最后一颗瓜子碾碎在牙缝里，味道苦得像是嚼了半截电线。
街上人挤人，一个个低着头，手指滑得比地铁刷卡还快。短视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笑声、尖叫、灵异BGM混成一片，像菜市场凌晨开秤前的喧闹。谢半仙扫了一圈，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手机，连卖烤肠的大爷都在直播“今日爆款”，镜头对着铁板上的油星子猛拍，弹幕飘着“家人们谁懂啊”“这焦香味DNA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底八卦符突然一烫，不是那种烧红铁皮的烫，是像被人拿针扎进脚心的那种阴烫。他猛地停住，抬头看路边大屏——正在轮播本地网红打卡视频，下一秒画面卡顿，黑屏一秒后跳出一张脸：眼眶塌陷，嘴角撕到耳根，正是昨夜撞屏的鬼脸。可底下滚动字幕写着：“点击观看周美玲最新探灵回放，百万观众见证灵异瞬间！”
“好家伙，还带流量变现？”他低声骂了一句，掏出老年机想拨个号，手指刚碰到按键，屏幕一闪，自动跳转到一个直播界面。画面里没人，只有一面裂痕铜镜摆在桌上，镜面不断扭曲，隐约映出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看。他赶紧按关机，结果电池盖“啪”地弹开，里头的SIM卡已经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遍。
他环顾四周，没人注意到他这边。一个穿汉服的女孩正举着自拍杆原地转圈，嘴里喊着“宝子们看左边！据说这里三年前死过人！”她身后的广告牌突然闪了一下，倒影里她的身后多了个人，穿着寿衣，脸贴着她后脑勺。女孩浑然不觉，还在笑：“有没有神秘力量来搭伙？”
谢半仙深吸一口气，把老年机举到头顶。他本想喊一句“别拍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时候讲道理等于对牛弹琴，这些人不是不信，是根本不想信。他盯着手里这台破手机，从卦铃响到现在，从基站查到街头，劝过、试过、绕过，最后发现最简单的办法往往最狠。
他抬手，狠狠砸向地面！
“啪嚓——”一声脆响，塑料壳炸开，电池飞出去老远，屏幕碎片溅到旁边情侣的鞋面上。男的吓一跳，抬头骂：“你疯了吧？！”女的赶紧录像，嘴里念叨：“哇塞，行为艺术？标题我都想好了——《街头道士怒摔手机，背后真相令人窒息》。”
谢半仙没理他们，一脚踩碎地上残骸，鞋底朱砂压过碎屏，发出细微的“滋”声。他站直身子，喉咙一紧，冲着整条街吼出一句：
“都别开直播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撕裂这片由数据堆砌的虚假热闹。街面一瞬间安静下来，连烤肠摊的油爆声都停了半拍。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有疑惑的，有嫌烦的，还有几个直接举起手机开始拍他，弹幕立刻刷起：“精神病发作”“年度最佳群演”“这唐装哥演技炸裂”。
他没动，站在原地，灰扑扑的唐装沾了灰，右眼金丝眼镜歪了一点，嘴边没了瓜子，也没笑。他就这么盯着眼前这群人，像盯着一群正在被线牵走的纸偶。
没人关手机。
三秒后，那个汉服女孩还在直播：“家人们，突发状况！前方道士疑似情绪失控，让我们连线导播分析动机……”她话没说完，手机突然卡住，画面定格在她自己的倒影上。下一秒，背景里闪过一张脸——和大屏上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更近，几乎是贴着她耳朵出现的。她“啊”了一声，手机脱手摔在地上，屏幕当场裂成蜘蛛网。
“我靠……我刚才看到啥了？”她蹲下去捡手机，手抖得按不开指纹锁。
这一下，连锁反应开始了。
街角商铺的电视突然雪花乱跳，原本播放的奶茶广告变成一段模糊影像：一群人穿着寿衣，整齐划一地刷手机二维码，背景音是唢呐和电流杂音混在一起。公交站牌的到站信息屏错乱跳动，数字拼出两个字：“停播”。三个年轻人同时发现自己的直播APP闪退，再打开就是黑屏，耳机里传来断续的哼唱，调子像是《摇篮曲》，但每个音都拖得极长，不像人声。
有人开始关手机。
先是那个拍他的情侣，男生把手机塞进包里，拉着女友快步走开。接着是烤肠大爷，拔掉直播设备，默默收摊。一个戴耳机听播客的大叔突然摘下耳机，脸色发白——他刚才听的明明是财经节目，最后三十秒却全是女人哭着问“你为何负我”。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动作，收起设备，眼神从猎奇变成不安。有人小声问：“是不是系统出问题了？”旁边人摇头：“我WiFi正常，但抖音一打开就闪退。”另一个女生盯着自己刚录的视频，反复回放，终于发现背景里有个穿红裙的女人一直跟着她走，而她全程毫无察觉。
整条步行街陷入短暂的死寂。没有音乐，没有弹幕，没有“家人们”的呼喊。只有风吹过广告横幅的哗啦声，和远处一辆共享单车自动解锁又锁上的“嘀”声。
谢半仙站在街中央，没追任何人，也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堆手机残骸，电池还冒着一丝青烟，像是某种仪式结束后的余烬。他呼吸有点重，胸口起伏，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知道这安静不会太久，也清楚只要有一个直播间重新开启，所有压抑的怨念就会顺着信号再次爬回来。
但他还是等在这儿。
风卷起一片碎纸，擦过他鞋面。他没动。
街灯忽然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