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灯闪了一下,接着整条步行街像被人拔了电源插头,猛地黑了。
谢半仙还站在原地,脚底那股阴烫没散,反而顺着鞋底往小腿爬。他刚想抬腿换只脚站,眼前所有电子屏——广告牌、公交站台、奶茶店促销屏——“啪”地全亮了,白得发青,跟停尸房的灯一个色调。
下一秒,声音来了。
不是警报,不是断网提示音,是一段老式录音机才会有的哭丧曲。调子拖得老长,二胡拉得像破锣,夹着沙沙的电流声,还有女人在背景里抽抽搭搭地哭,听不清词,但情绪到位得离谱。
“我靠,这什么鬼BGM?”旁边一个刚捡起手机的男生脱口而出。
他话音未落,自己手机也响了,不是来电,是自动播放同一段曲子。不止他,所有人兜里的、包里的、挂在自拍杆上的设备,全在同一秒开始放哀乐。烤肠摊的音响本来播着《最炫民族风》,现在也切成了唢呐版《送别》。连路边共享单车的电子锁,每次“嘀”一声解锁,都带出半句“呜呼哀哉”。
人群炸了。
有人以为是恶作剧,赶紧关机,按电源键按到手指发酸,屏幕灭了又亮,曲子照放。有人试飞行模式,WiFi一关,蓝牙自动开,耳机里照样传出哭腔。一个大爷掏出老年机想打110,结果拨号界面刚弹出来,扬声器直接吼出一句“灵前跪拜,孝子谢礼”,吓得他差点把手机扔进下水道。
“不是地震吧?听说震前动物都反常,这算不算电子动物?”一个穿洞洞鞋的大姐抱着娃小声问。
她旁边老头眯眼听了会儿,摇头:“不像。这调子……咱老家出殡请的班子就这么吹。第二段转调时必卡顿一下,跟这玩意儿一模一样。”
谢半仙蹲了下来。
他没去碰任何设备,而是伸手摸向地上那堆自己摔碎的老年机残骸。电池盖早就飞了,接口处冒着一丝黑烟似的雾,不散,还缓缓扭动,像有东西在里头呼吸。他伸出两根手指虚虚一碰,寒气直冲指尖,比冰镇可乐罐还凉三分。
他眯起右眼。
金丝眼镜片闪过一道波纹,快得像是屏幕刷新率抖了一下。耳边突然飘来一句极轻的话,女声,含糊,但字字钉进脑子:
“……还阳……要路……”
话音落,啥都没了。连风都停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城市上空。
所有信号塔顶端,不知何时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光,不闪,不跳,就那么匀匀地罩着,像给铁架子糊了层纸钱灰。天上的云被这光照得发绿,压得低,仿佛再过三秒就要塌下来。
这不是故障。
也不是谁在搞行为艺术。
更不是周美玲那种主播借流量招阴那么简单了。
这是阴气反客为主,骑在科技头上拉屎。
刚才那一嗓子“都别直播了”,算是把火苗踩灭了。但现在,火从地下烧回来了,还带WIFI6加速。
他慢慢站起身,手里捏着那块碎成三瓣的手机主板。边缘割手,他没松劲,反而攥得更紧。掌心传来细微刺痛,血混着黑雾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唐装下摆,洇出一朵不大不小的花。
四周人还在吵。
“报警啊!”
“是不是境外黑客攻击?”
“我抖音缓存全变成黑白滤镜了!”
没人注意到,从这一刻起,全城的监控摄像头全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市中心步行街,正中央那个穿灰唐装的男人。
也没人发现,他们手机里那段哭丧曲,每循环一次,歌词就清晰一分。
第一遍只是哼唧。
第三遍开始能听清“棺不开,魂不散”。
第五遍,副歌部分竟然齐唱起来,像是几百个声音叠在一起,喊的是:“引路灯灭,归途断。”
谢半仙没动。
他盯着天空,盯着那层灰光,盯着自己掌心里越流越多的血。他知道,这一夜不会过去。断网只是开始,等天亮时,如果没人点灯,整座城都会变成一部活着的丧葬直播。
他把碎主板塞进帆布包,摸出最后一把瓜子,咔地咬开一粒。
味道还是苦的。
像嚼了半截沾血的电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