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探机的轰鸣声在凌晨的寒风里震得人脑仁发疼,泥土被一铲一铲翻起,混着血水往下滴。谢半仙蹲在基坑边缘,右手捏着半颗瓜子,左手的卦铃搁在瓜子圈中央,表面那层霜还没化,像冻住了一团阴气。
他盯着探测仪报警后挖出的那个空腔,眉头拧成个“川”字。刚才那波震动和血泉节奏同步得太过诡异,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跟着机器打拍子。
“再往下三十公分就到底了。”孙教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板举在胸前,语调平稳得像在念实验报告,“初步判断是唐代墓室结构,可能有碑刻遗存。”
谢半仙没应声,只把嘴里的瓜子壳啐出去。那壳子刚落地,又蜷了一下,黑得像烧焦的蚂蚁腿。
工人用小型机械小心剥离土层,铁锹碰到了硬物,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几个人围上去扒拉碎土,一块青黑色石碑的边角露了出来,湿漉漉地泛着幽光。
“清苔覆盖严重,需要喷水处理。”一名技术人员戴上手套,拿起高压水枪对着碑面冲刷。水流哗啦啦打在石头上,绿霉似的苔藓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阴刻的字迹。
现场安静下来,只有水声和相机快门的“咔嚓”声。
隶书,四行小字,从右往左读:
**月升九阙锁魂台,
血浸七弦祭玉阶。
月蚀七次,公主归来。
长夜不灭,情咒重开。**
最后一个“开”字收尾带钩,像刀锋划过纸面。
全场没人说话。记录员低头记笔记,考古队员忙着拍照测绘,孙教授凑近碑文,鼻梁上的眼镜滑了半寸,他抬手推了推,低声说:“文字规整,笔法成熟,应该是盛唐时期的典型碑刻风格。这句‘月蚀七次’……可能是某种天文纪年方式。”
谢半仙站在三步外,右眼镜片突然烫了一下,像是有人拿火柴贴着他眼皮燎。他下意识抬手去扶,指尖一滑,单片金丝镜“啪嗒”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镜框,脑子里“轰”地炸开一道红光。
——长安城外,月下高台,一个穿红衣的少女跪在石案前,指尖割破,血顺着砚台流进墨池。她提笔写下最后一句:“月蚀七次,公主归来”,写完抬头,眼里全是疯劲儿,“我要他们全都不得好死。”
画面一闪即逝。
谢半仙猛地后退两步,脚跟撞翻了旁边的工具箱,扳手、卷尺滚了一地。他喉咙发紧,嘴里那半颗瓜子差点噎住,咬也不是咽也不是。
“怎么了?”有人问了一句。
“没事。”他低头咳了一声,把瓜子囫囵吞下去,嗓子眼辣得慌,“就是这碑文……有点呛人。”
孙教授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公事公办:“你要是身体不适,建议离开现场。我们马上要进行拓印作业,后续还会提取碳十四样本送检。”
“碳十四能测出鬼话吗?”谢半仙小声嘀咕,顺手从包里摸了把瓜子塞嘴里压惊。
他盯着那行“月蚀七次,公主归来”,牙根发酸。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天文纪年,也不是政治隐喻,这是安乐公主当年立下的毒誓——每经历一次月全食,她的怨念就会强一分,第七次月蚀到来时,她就能撕开阴阳界限,亲自回来清算。
而最近一次月蚀,就在三个月后。
“你说这‘公主’指的是谁?”旁边一个年轻队员凑过来问孙教授,“永泰公主?还是别的宗室女?”
“目前无法确认。”孙教授翻着资料,“但根据出土位置和碑文体例,极有可能与永泰公主家族有关。这块碑或许能补全一段失载的历史。”
谢半仙站在原地没动,唐装肩头的破洞被风吹得一鼓一鼓。他看着那些人围着古碑忙活,拍照的拍照,测量的测量,仿佛真当这是什么重大考古发现。
可他知道,这不是历史残片。
这是倒计时。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刚才扶眼镜时蹭到了碑面,指腹留下一道淡红色印子,像被血染过一样,擦都擦不掉。
远处,血泉又开始上涌,一鼓一鼓,节奏比之前更稳了,像是在应和什么。
孙教授还在平板上标注坐标,全然没注意到自己鞋底沾了片绿苔,形状像一只眼睛。
谢半仙把最后一颗瓜子嗑碎,缓缓吐出壳子。
风一吹,壳子打着旋儿,落在碑文最后一个字上,“开”字的钩尖勾住了它,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