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风刮得人骨头缝发凉,谢半仙站在基坑边上,嘴里那颗瓜子嚼了十分钟还没咽下去。他盯着被防雨布盖住的石碑,像盯着一口即将喷发的井。刚才那一眼,不是幻觉——红衣少女跪在月下写血书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来回闪,跟刷短视频卡顿似的反复加载。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那道淡红色印子还在,擦不掉,像是有人拿朱砂笔在他皮肤上盖了个戳。
帐篷里亮着灯,孙教授正坐在折叠桌前敲笔记本,屏幕光映在他鼻梁上的眼镜片上,反着冷白的光。打印机“嗡”地吐出一页纸,他伸手抽过来扫了一眼,嘴角微动,像是对自己写的结论挺满意。
谢半仙走过去的时候鞋底没发出声音,八卦符压着地气,连影子都比平时淡。他一眼就看见报告摘要上那行字:“所谓‘阴气流’无实证依据,属民间迷信范畴。”
他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半张打印纸,上面还沾着点泥,是刚才翻工具箱时蹭上的。他认得这字体,楷体加粗,教育局红头文件专用款,一看就是准备往上报的正式稿。
“科学测不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嗑瓜子似的把每个字咬得脆响,“那你测个屁!”
话音落,双手一扯——“嗤啦!”
整份报告从中间裂开,纸屑像雪片一样飘进桌角泡面桶里,正好盖住底下没吃完的香辣牛肉面。
孙教授猛地抬头,眼镜滑到鼻尖,手一抖差点把平板摔了:“你干什么!”
谢半仙把剩下半张揉成团,直接砸在桌上,震得鼠标垫跳了一下:“你拿游标卡尺量鬼哭?拿pH试纸验怨气?这碑文是催命符,不是出土文献!”
“你冷静点。”孙教授扶正眼镜,语气一点没变,还是那种实验室汇报式的平稳调子,“我们采集了土壤样本、空气湿度、磁场波动,没有任何异常数据支持你的说法。所谓的‘阴气’,目前没有可量化指标。”
“那你用示波器抓过冤魂哭吗?”谢半仙冷笑,“碳十四能测出鬼话吗?你知不知道‘月蚀七次,公主归来’不是什么天文纪年,是倒计时?最近一次月蚀还有三个月,等她真回来了,你打算拿扫描电镜给她拍CT?”
“如果你没有科学依据,就不要干扰考古工作。”孙教授打开电子档重新保存,“我们会继续采样分析,直到得出客观结论。”
谢半仙站在原地,唐装下摆被风吹得一鼓一鼓。他看着这个曾经叫他“师父”的男人,如今穿着冲锋衣戴运动手表,像个标准版科研公务员。十年前那小子蹲在他摊前背《周易》原文时的样子早就没了,现在满脑子都是“数据闭环”“样本对照”。
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把嘴里的瓜子壳啐出去,转身就走。
帐篷外一群技术人员围在一起看手机,有人小声嘀咕:“神经病吧?”
另一个笑:“又来个蹭热度的江湖术士。”
还有人拍照发朋友圈配文:“今日份奇遇:考古现场惊现跳大神师傅在线发疯。”
谢半仙没回头,径直走到坑边,从帆布包里抓出一把新瓜子,咔嚓咔嚓嚼得震天响。他盯着那块被盖住的石碑,低声骂:“你们不信?行,我让你们亲眼看看什么叫‘阴气流’。”
他掏出手机,通讯录往上划,停在“教育局老李”名字上,手指悬了两秒,删掉,换拨另一个号码。
“喂,是第三中学教务处吗?”他声音突然变得特别正经,“我是市文化局派来的民俗调研员,姓谢……对,有点急事,明天上午能安排我去贵校做个讲座吗?主题嘛——”
他回头望了一眼考古坑,眼神锐利如刀:
“就讲《从唐代碑刻看校园风水与学生心理健康》。”
电话那头答应下来。
他挂了电话,把空瓜子袋捏成一团,扔进坑里。袋子打着旋儿,被风卷着飘向城市方向,像一只黑色的纸鸢。
远处工地警戒灯一闪一闪,红光扫过他的脸。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胡同口走去,帆布包晃荡着,里面瓜子哗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