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翻出点鱼肚白，谢半仙还在往胡同口走，鞋底的八卦符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嘴里那颗瓜子已经嚼得只剩渣，但就是不咽，像是靠这点嚼劲撑着脑子转。
昨晚撕完报告、打完电话，他本打算顺路去吴婶摊上吃个煎饼果子再回家补觉，结果人还没到摊前，就听见一声炸雷似的“来咯——热乎的！”
吴婶的大嗓门一如既往，油锅滋啦作响，葱花味混着酱香飘了半条街。她麻利地铲起一个煎饼往纸袋里一塞，抬眼看见谢半仙，顺手递过去：“哟，今儿这么早？不吃亏的主儿都还没起床呢。”
谢半仙接过袋子，没急着吃，反问：“昨儿工地那事儿，传开没？”
“可不传开了嘛！”吴婶一边摊饼一边说，“抖音都刷爆了，说什么‘考古现场惊现疯批道士怒撕论文’，还有人剪你甩瓜子壳的慢动作，配的是《我是真的爱上你》BGM，笑死我了。”
谢半仙嘴角抽了抽，心说这届网友真是主打一个抽象。
他正要开口，吴婶突然话头一转：“哎对了，第三中学出事了，知道不？”
他咬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个学生交作文，红得跟刚放的鸡血似的，老师一看，当场两眼一翻，直接倒了。”吴婶说得绘声绘色，连铲子都停在半空，“听说整篇都是用朱砂写的，字还奇形怪状的，像庙里画符，不是人能认出来的那种。”
谢半仙眯起眼，单片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昨儿下午最后一节课呗。”吴婶耸肩，“今天早上全校都知道了，说是送去医院了，人还没醒。”
谢半仙没接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煎饼，忽然觉得这玩意儿像块封印符。他把袋子往旁边破木桌上一放，瓜子壳从牙缝里吐出来，啪嗒一声落在水泥地上。
他记得自己刚才是想搞个讲座，拿“校园风水”当切入点，让那些信科学的睁睁眼。可现在，事儿自己找上门了。
“整篇朱砂？”他又确认一遍。
“对啊，据说那娃平时也不吭声，坐在后排角落，天天在课本上画骷髅，这次交作文，全班都看见他掏出个红本子，老师接的时候还以为是红墨水笔写的，结果翻开第一页，差点把手甩出去。”
谢半仙脑子里电光火石一闪——朱砂不是随便能用的东西，尤其是写满整篇文。民间老规矩，动朱砂得请神净手，否则容易招脏东西。更别说写成“咒文”模样，那根本不是学生作业，是怨灵借笔显形。
他还想起第三中学的位置——西北角，明代兵营旧址，城墙根底下压过多少戍卒冤魂，没人说得清。当年建校时就挖出过带箭簇的人骨，后来草草掩埋，立了个“教育兴国”碑就算镇住了。
“姓啥？”他突然问。
“谁？”
“那个学生。”
“哦……好像是姓郑？叫郑小强吧。”吴婶挠挠头，“名字挺土，人也蔫了吧唧的，听说他妈怀他的时候撞过城楼影壁，落地就不会哭，大夫都以为死了。”
谢半仙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吴婶在后面喊：“哎你煎饼不要啦？”
他摆摆手，脚步没停。
走出十米远，他从帆布包里摸出卦铃，轻轻晃了一下——无声。
不对劲。
他又嗑了把瓜子，咔嚓咔嚓嚼了几下，试图用这熟悉的声音稳住心神。小时候在乱葬岗被鬼缠，他就靠嗑瓜子转移注意力，声音一响，魂就还在身上。
可这次，耳边除了风声，还有别的。
像是哭，又不像哭，断断续续，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墙缝里、地底下、电线杆的嗡鸣里，全混着一股说不出的悲意。不是冲他来的，但压得人脑仁疼。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城市西北方向——第三中学就在那儿，晨光还没照到教学楼，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像口扣着的棺材。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那孩子故意写咒文，是他听到了什么。
老墙里的声音，戍卒临死前的呐喊，被埋在地基下的执念，日积月累，终于找到一个能听见的人。而郑小强，血脉敏感，成了笔。
这哪是作文？这是遗书。
是几百年前那些死在城墙下的兵，借着学生的手，把怨气写了出来。
谢半仙站定在回魂客栈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捏着最后一颗瓜子，没嗑。
他盯着远处学校的方向，嘴里的瓜子渣干得发苦。
风从巷口刮过，卷起一张废纸，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贴在客栈门框上，像有人悄悄贴了张符。
他低头看了看鞋底，八卦符微微发烫。
这波，不是他去找事。
是事来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