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吹得教学楼前的香樟树叶子簌簌作响，也吹得人心头发慌。新的一周，周一周二两天月考日。夏阮柠捏着笔袋的手指微微泛白，身边的林晓雨正踮着脚尖往公告栏里的考场分布图张望，嘴里还念念有词：“保佑保佑，跟柠柠一个考场，跟柠柠一个考场！”
夏阮柠被她逗得紧绷的神经松了些，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别踮了，我看到我们俩的名字了，都在三楼教室，前后排。” “太好了！”林晓雨转过身，激动的抱了抱她，“有你在我旁边，我起码能少慌一半，数学最后几道大题还得靠你考完给我对对答案呢。”
夏阮柠无奈地摇头笑了笑，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分布图的另一侧扫去。陈砚辞的名字赫然在列，在二楼教室——他旁边紧跟着李烨的名字，果然，那两个形影不离的人终究在一个考场。
第一次月考的铃声在周一清晨准时响起，整个校园瞬间陷入了寂静，只剩下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夏阮柠坐在教室的第三排，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试卷上，暖融融的。她心里有点小紧张，她做题向来仔细，一道题总要反复验算几遍才放心，林晓雨坐在她斜后方，时不时会传来轻轻的叹息声，显然是遇到了难题。
两天的考试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最后一门英语。夏阮柠对英语还算拿手，听力部分听得十分专注，笔试也做得顺风顺水。等她写完作文，检查到第二遍的时候，抬眼想看看墙上的挂钟，算算还剩多少时间，视线却无意间透过敞开的教室门，落在了走廊尽头。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教室走出来，是陈砚辞。他身形挺拔，走路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利落。只是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却微微蹙着眉，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明明是刚考完试，他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放松，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夏阮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英语考试才刚过一半时间，他怎么就交卷了？是心情不好？
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教室里有人在看他，径直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里。夏阮柠心里莫名有些发沉。她和他不同班，平时也就是遇到打个招呼，私下四个人见见面。可此刻看到他这副模样，竟忍不住有些担心。
林晓雨在后面轻轻踢了踢她的椅子：“柠柠，你看什么呢？快检查啊，还剩半小时呢。”夏阮柠回过神，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向试卷，可心里却总有些不踏实，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陈砚辞刚才那张紧绷的脸。
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标志着第一次月考正式落幕。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林晓雨第一时间冲到夏阮柠身边，拉着她对答案：“刚才完形填空最后一个空，你选的是A还是C啊？我纠结了好久！” “选的C，”夏阮柠一边收拾笔袋，一边回答，“根据上下文语境，这里应该是转折关系。” “完了完了，我选的A，又错了！”林晓雨轻轻哀嚎一声，“这次数学也考砸了，估计要被我妈念叨死了。”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校园里到处都是讨论考试的学生，喧闹又鲜活。夏阮柠却还在想着陈砚辞，他刚才那么早就走了，现在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对了柠柠，”林晓雨忽然说道，“刚才我好像看到陈砚辞提前交卷了，那么快就写完了？还是说英语对他来说太简单了？”夏阮柠点点头：“我也看到了，他好像不太高兴。” “不高兴？”林晓雨挑眉，“难道是没考好？不可能吧，陈砚辞成绩还可以，理科超级厉害，每次都能看到他在榜单上的名字。”
夏阮柠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陈砚辞在学校里一直是个很特别的存在，成绩优异，长得好看，却性子冷淡，李烨算的是一个他的好友。他们的友情关系，大多数就是见面招呼一下，以及偶尔的关心。
两天后，班主任江邵哲拿着一沓试卷走进了教室。“月考成绩已经出来了，整体情况还不错，”江邵哲把试卷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同学，“等会儿课代表会把试卷发下去，大家自己看看错题，好好分析原因。另外，还有一件事要通知大家，本周五下午开第一次家长会，希望各位同学提前跟家长说一声，尽量让家长过来参加。”
“啊？家长会？”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声。“刚月考完就开家长会，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江老师敲了敲讲台，示意大家安静：“家长会主要是和家长沟通一下孩子们开学以来的情况，也让家长了解一下孩子的学习状态，大家不用太紧张。好了，课代表发试卷吧。”
夏阮柠拿到自己的试卷，各科成绩都还算理想，尤其是语文，考了全班第一。林晓雨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数学和英语试卷，愁眉苦脸：“果然，它两又拖后腿了，这下惨了。”夏阮柠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下次好好努力就行了，先看看错题在哪里，不懂的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接下来的几天，教室里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虑气息，大家都在为家长会的事情犯愁。夏阮柠倒是还好，她的成绩一直很稳定，父母也很放心她，只是想到要让爸妈来学校，心里还是有几分不自在。
周五下午，原本应该上课的教室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每张桌子上都放着学生的试卷和成绩单。家长们陆续走进教室，夏阮柠的妈妈——徐忆穿着得体，笑着和其他家长打招呼，然后坐在了夏阮柠的座位上。夏阮柠和林晓雨一起，被江老师安排在隔壁的空教室里自习。
“我好紧张啊，”林晓雨坐立不安，“我妈刚才看我的眼神都不对，肯定是看到我的成绩了。”“别想太多，”夏阮柠安慰她，“江老师肯定会多夸少批评的，而且你其他科目都考得不错啊。”
家长会开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结束。夏阮柠和林晓雨一起回到自己的教室，家长们正陆续离开。夏阮柠的妈妈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柠柠，江老师说你表现得很好，继续加油。” “知道了妈妈。”夏阮柠点点头，目光下意识地朝着走廊另一头望去——那是陈砚辞所在班级的方向，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两人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李烨在不远处的花坛边等着。他看到林晓雨，立刻挥了挥手：“林晓雨，夏阮柠，等等我！”林晓雨停下脚步，挑眉道：“李烨，你怎么还没走？你爸妈呢？”
李烨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我爸妈早就走了，我在等你们呢。对了，砚辞他爸妈这次没来家长会，他心情这会估计很差，我等会还要去看看他。”
夏阮柠的心一沉，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没来？是有什么事吗？” “还能是什么事，忙呗，”李烨叹了口气，“他爸妈一直在外地做生意，平时很少回来，就算是家长会，也很少有空参加。他早就习惯了，就是……”李烨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听他班里同学说，今天开会的时候，老师（陈砚辞的班主任）还特意问了一句，他就坐在那儿，没说话，脸色挺难看的。”
夏阮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难怪考试那天他会不高兴，难怪这几天总觉得他周身气压很低，原来都是因为这个。不同班的距离让她无法察觉他的处境，可此刻听到李烨的话，担心涌了上来。
“行了，不说这个了，”李烨很快转移了话题，“你们考得怎么样？林晓雨，你的数学有没有进步啊？” “别跟我提数学！”林晓雨翻了个白眼，“再说我就跟你急！”
三人聊了一会儿，就各自分开了。夏阮柠和林晓雨道别后，就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她家离学校不算太远，需要穿过一条僻静的巷子，那条巷子，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陈砚辞的地方。想着想着，夏阮柠已经走到了巷子口。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斑驳的墙壁上，给这条寂静的巷子增添了几分暖意。可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砚辞靠在巷子口的墙角，身形颀长，单手插兜里。他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周身那股低气压却隔着很远就能感觉到。他的手里夹着一支烟，白色的烟圈袅袅升起，在他身边萦绕不散。
夏阮柠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心里有些慌乱。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更没想到会看到他抽烟。在学校里，她从未见过他抽烟。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或者悄悄绕开，陈砚辞却已经抬起头，目光看到了她。
他的眼神很深，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夏阮柠的心跳瞬间加速，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陈砚辞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直起身，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他走路的步伐很慢，和考试那天的匆忙截然不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落寞。
夏阮柠握紧了手里的背包带，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直到他走到她面前站定，那股淡淡的烟草味也随之而来，不算刺鼻，却带着一种成年人才有的沧桑感，和他十七岁的年纪格格不入。
两人就这样站在巷子口，相顾无言。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烟草燃烧的微弱声响。夏阮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问他为什么在这里？问他为什么抽烟？还是问他家长会的事情？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陈砚辞率先迈开了脚步，朝着远处走去。他走的方向，正是夏阮柠家所在的小区。夏阮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开口道“你也住这个小区？你不是在……” 陈砚辞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头，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他缓缓抬起手，将手里还未抽完的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圈。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嗯，”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和平时的清冷不同，带着几分疲惫，“这里有间屋子，我一个人住。”
两人相顾走着，距离不算太远，却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地贴在地面。夏阮柠能感觉到，陈砚辞周身的低气压依旧浓重，但似乎并没有排斥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提起了家长会的事情：“你今天没来家长会，提前回来了。叔叔阿姨……可能是太忙了吧。”
陈砚辞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指尖的烟燃得很慢。夏阮柠吸了吸鼻子，闻到那股烟草味，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脸颊也因为咳嗽而泛起了红晕：“咳咳……”
陈砚辞的脚步此时停住了。他侧过头，看向正在咳嗽的夏阮柠，轻轻皱了皱眉。他抬起手，将手里还剩大半的烟摁灭，然后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夏阮柠，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没事吧？” 夏阮柠摇摇头，止住咳嗽，脸颊还有些发烫：“没事，就是有点呛。”她看着他空下来的手，认真地说道，“抽烟对身体不好，你可以少抽一点。”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陈砚辞看着她清纯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指责，只有单纯的关心。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但很快又消失了。那股压抑许久的烦躁，竟然莫名地消散了些。他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做出回应，不是敷衍，也不是冷淡，而是带着几分认真。
路程不长，很快就走到了小区门口。两人的脚步同时停下，夏阮柠看着熟悉的小区门口，又看了看身边的陈砚辞，轻声说道：“我到了。”陈砚辞点点头，目光落在小区里错落的楼房上：“我住三栋。”
夏阮柠有些惊讶，三栋就在她家后面错开两栋楼的单元。原来，他们之间住的还不算很远。
“那……我进去了。”夏阮柠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陈砚辞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比刚才平缓许多。
夏阮柠转身走进单元楼。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过头，看向门口。陈砚辞也准备迈开腿走路。注意到她回头，他稍微停了一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缓缓地转过身，朝着三栋走去。刚才被摁灭的烟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但他的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想起夏阮柠刚才咳嗽时泛红的脸颊，想起她认真劝他少抽烟的样子，想起她清澈眼睛里的关心，愈发觉得她很特别。
而另一边，夏阮柠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她拿出日记本，写下今天发生的事情，最后写道：“原来他就住在这个小区，希望他能开心一点。”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夜色渐浓，星星已经开始在天空中闪烁。她知道，自己的心在发生着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