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谢半仙还站在回魂客栈门前的石阶上，手里那颗瓜子嚼得只剩壳，牙缝里卡着点渣。风一吹，门框上贴着的废纸啪地掉下来，他低头看了眼鞋底——八卦符还在发烫，像踩了块热瓷砖。
这感觉不对劲，不是普通的阴气反扑，是“传声筒”那种黏糊感，像是有东西正通过某种介质往外漏音。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卦铃晃了晃，没响。又嗑了把瓜子，咔嚓两下，耳朵忽然一清。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魂兮归来，风悲日曛……旌旗偃动，鼓角不闻……”
不是幻听，也不是风声灌耳。这调子歪得离谱，但词儿真不是现代人能编出来的。
谢半仙眯起眼，单片金丝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心说家人们谁懂啊，大早上就碰上唐代KTV试营业？
他顺着声音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那歌是从医院传来的，市三院住院部五楼东侧，一间双人病房，靠窗那个床位，躺着第三中学的语文老师李梅。
据说是昨天下班前批改作文，看到一篇通篇用朱砂写的，字迹像符不像文，看完当场翻白眼倒地，送医后脑检正常、心跳平稳，就是睁不开眼，嘴里时不时哼几句没人听得懂的古调。
校方对外说是“突发癔症”，内部通知严禁讨论，连学生交作业都绕着语文组办公室走。可谢半仙知道，这不是病，是“占频”。
有人死了没归队，怨念太重，借活人喉咙放录音。
他在医院走廊拐角站定，保安正端着盒饭蹲墙根吃鸡腿，看见他穿唐装摇铃铛，立马警惕起来：“哎你谁啊？家属区不让进！”
谢半仙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证件，上面写着“民俗文化调研员（临时）”，编号007，盖的是“中华玄学促进会筹备处”红章——他自己刻的。
“来给昏迷教师做心理干预。”他说得一本正经，“涉及非物质文化遗产抢救性采录。”
保安将信将疑，咬了口鸡腿：“那你别进去太久，里面怪得很，护士说她唱歌的时候，输液管里的药水会逆流。”
谢半仙点头如捣蒜：“懂了，电压不稳。”
他没再废话，贴着墙边溜到病房门口，耳朵一靠门板，寒气直往耳道里钻。
里面的声音更清晰了：
“……黄沙覆面，骸骨难分。家书未达，母泪已焚……”
每一句都压着悲腔，尾音拖得老长，听着像哭又不像哭，倒像是某个被遗忘的仪式正在自动播放。
谢半仙眉头一跳——这是唐代戍边军阵亡后的招魂曲，俗称“挽歌十三拍”，只有同袍才会唱，用来安抚游荡战场的孤魂，让他们跟着声波归营。
可现在一个现代女教师，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一边输葡萄糖一边唱这个？
除非……她的意识已经被挤到角落，现在发声的是别的“操作员”。
他退后两步，从包里抓了把瓜子，往地上撒了个小圈，自己站中间，咔嚓咔嚓连嗑五颗。声音一起，耳边那股黏腻的悲意顿时淡了几分。
稳住了阳气，脑子也清楚了。
郑小强那孩子不是主动写咒，是听见了地下的声音。而这位老师，批改时精神高度集中，等于是主动打开了接收频道，结果被怨灵直接“插播”。
这事不能拖。再这么唱下去，万一哪个敏感体质的学生听了产生共鸣，下一个倒下的就是学生。
他转身就走，保安在后面喊：“哎你不是来做干预的吗？”
“干预完了。”谢半仙头也不回，“结论：科学治不了这病，得换台。”
他一路走到第三中学门口，校牌上的铜字被晨光照得发亮，可教学楼整体却灰蒙蒙的，像蒙了层看不见的纱。
门口告示栏新贴了张红纸：“严禁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违者记过处理。”底下还画了个大喇叭打叉的图示，小学生美术水平。
两个保安在铁门内来回踱步，眼睛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谢半仙没硬闯，蹲在校墙外的花坛边，掏出瓜子壳往水泥地上一撒，摆成个歪七扭八的三角阵。指尖轻弹，一枚壳子飞出去，落在台阶上。
啪的一声，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细缝，一缕黑烟“嗖”地冒出来，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吸住，又缩了回去。
保安吓了一跳，冲过来查看，发现啥也没有，互相嘀咕：“最近这地皮是不是松了？”
谢半仙趁机起身，拍拍裤子，大摇大摆走进去，嘴里还哼着：“咱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
没人拦他。
进了教学楼，走廊灯光忽明忽暗，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些暗红色纹路，仔细看，竟是些残缺的字迹：“……守城……七日……无援……”
眨个眼，字就没了。
他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门缝底下渗出一股冷风，带着土腥味和铁锈味。卦铃在他袖子里无声震动，像手机开了静音模式狂震。
他贴耳一听，里面还在唱：
“……马革裹尸，未封妻荫。魂不得归，痛何如之……”
节奏和昨天城墙根下的悲鸣完全一致。
线索闭环了。
这不是诅咒，是求救信号。
几百年前那些死在兵营里的戍卒，骨头埋在校基底下，千年来一直没能安息。他们不恨生者，只是想让人听见他们最后的话——我们战死了，但没人收尸，也没人报信回家。
而郑小强，是第一个能听见的；这位老师，是第一个愿意认真读的。
所以怨灵没伤她，只是借她的嘴，把那首本该由战友唱的挽歌，重新放了一遍。
谢半仙站在门口，手按上门把手，没急着推开。
他知道，只要打开这扇门，就得接手这个事。而一旦接手，就不再是看看热闹、撒把瓜子走人的级别了。
他低头看了看鞋底，八卦符还在发烫。
又摸了摸包里的瓜子，最后一把了。
“这波啊，”他小声嘀咕，“属于是系统派单派到家门口，想拒收都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忽然听见操场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学生抱着课本从实验楼跑出来，边跑边喊：“快看公告栏！那张红纸……在流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