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从鼎口往上爬,像一缕没掐灭的蚊香,歪歪扭扭顶到殿顶横梁才散开。谢半仙还靠着墙站着,脚底八卦符烫得像是有人往他鞋里倒了热豆浆,整条小腿都麻了。他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盯着那股烟看。
刚才咽下的最后一颗瓜子壳卡在喉咙口,有点噎。
电子笔记还攥在手里,屏幕没关,光亮照着他下巴,泛着青。他忽然把本子往地上一杵,借着反光扫向鼎腹——刚才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好像动了。
不是错觉。
原本挤成一团、字迹模糊的古体字,有几个正慢慢变清晰,笔画拉直,转成了简体。就像手机字体自动升级,从楷体切换到了黑体,还带加粗。
他往前挪了半步,脖子一伸。
其中一个名字浮了出来:“周美玲”。
底下三行小字跟着浮现:
“直播探灵,触犯夜行三不碰”
“怨气值九分,接近临界”
“倒计时:71:59:58”
数字往下跳,一秒一扣,跟超市门口那种“今日特价剩余时间”电子屏一样准。
谢半仙“卧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见过死人名单,见过执念刻碑,也见过用血写生辰八字的诅咒,但从没见过带倒计时的。这玩意儿比双十一尾款提醒还精准,比外卖送达倒计时还冷酷。
“家人们谁懂啊……”他下意识冒出一句网络语,说完自己都想抽自己,“我怎么被她话术污染了?”
他蹲下来,指尖悬在电子笔记上方,不敢点,又忍不住想放大看看。这名字不是孤例,旁边还有两个正在转化的,一个只露出“李”字头,另一个是“王某某”,备注栏写着“短视频剪辑,长期P双人镜头”,后面跟着个“待定”。
谢半仙眼皮一跳,赶紧移开视线。
他掏出帆布包里的瓜子袋,哗啦倒出一把,边嗑边数:三颗、五颗、七颗——这是他稳神的老套路,七颗瓜子下肚,脑子就不飘了。
“行吧。”他把壳子吐地上,“现代人作死也就算了,怎么连阴间系统都开始内卷了?搞KPI是吧?还带绩效评级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从包里摸出手机。解锁,打开搜索框,输入“周美玲 网红”。
页面刷一下蹦出来十几个账号,头像全是红衣长发、手拿铜镜的女人,背景不是废弃医院就是老宅楼梯。点进第一个主页,最新视频标题是《午夜殡仪馆照残镜!我看见了另一个我!!》,发布时间:两小时前,地点标注:京西老殡仪馆。
他点开评论区,第一条热评写着:“姐你再作死我就报警了。”
谢半仙冷笑:“你报也没用,人家阴间已经提前给你立案了。”
他又翻了几条动态,发现这姑娘最近一个月几乎天天在“作死三件套”里打卡:夜探凶宅、照残镜、捡红绣鞋。每一条视频底下都有人喊“别去了”,她回复永远是“家人们谁懂啊,流量密码就在这”。
“夜行三不碰,她碰了个遍。”谢半仙合上手机,塞回口袋,“这哪是探灵,这是给自己办葬礼彩排。”
他低头看了眼脚底,八卦符还在发烫,热度顺着鞋垫往骨头里钻。腰间的乾隆通宝突然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手机来了震动提醒。
他知道,那是卡在鼎耳里的那枚铜钱传来的信号——鼎,又吸到新怨气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路子:报警?说啥?说我从故宫一个青铜鼎里看到有个网红三天后要暴毙?警察叔叔不得当场给我挂个号?
找她本人?她现在估计正蹲在殡仪馆太平间门口打光自拍,你说“你快死了”,她回你一句“哥哥来送葬直播吗?点赞过十万加更遗书”。
“这波真不是血赚。”他低声咕哝,“是纯亏局。”
但他还是从包里又抓了把瓜子,连壳嚼碎,咽下去。
师父说过一句话,他一直当耳旁风:“掌柜不是算命的,是拦命的。”
那时候他觉得老头儿矫情,现在想想,这话跟瓜子壳一样,看着没用,嚼久了才有味。
他抬脚往门外走,路过门槛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西殿。门缝里黑黢黢的,一点动静没有,可他知道,那鼎还在吸,名字还在列,倒计时还在走。
他把手伸进帆布包,摸到七枚铜钱,挨个捏过一遍,最后停在第三枚上——那是他二十五岁那年,从一个吊死鬼裤兜里顺出来的,据说能挡一次横死。
他没拿出来,只是捏着,走了。
走到胡同口,路灯刚好亮了,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他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110”快捷拨号,手指悬在拨打键上,停了三秒。
然后叹了口气,锁屏,收起。
“算了。”他自言自语,“说了也没人信。这种事,只能自己上。”
他转身朝街口走去,脚步不快,但没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起他唐装的下摆,露出鞋底那圈朱砂画的八卦符——边缘已经开始褪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掉。
三十米外的监控摄像头忽然闪了一下红灯,画面卡顿半秒,恢复时,他的身影已经拐出镜头范围。
只剩下一粒瓜子壳,静静躺在路灯下的水泥缝里,壳尖朝东,像一叶迷途的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