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半仙走出胡同口，路灯刚亮，风把他的唐装下摆掀起来，露出鞋底那圈朱砂画的八卦符。边缘已经发白，像是被谁用橡皮擦蹭过几道。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停步，手插进帆布包里摸了摸——瓜子袋空了，卦铃还在，手机也没丢。刚才在监控底下站了三秒，最终还是锁了屏。
他拐了个弯，走进街角的派出所。
大厅灯光明亮，值班民警正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眼。谢半仙走到窗口前，把手机拍在台面上，屏幕亮着周美玲的主页。
“我要报案。”他说，“有人快死了。”
民警抬眼：“报什么？”
“网红，探灵那种，叫周美玲。她现在正在京西老殡仪馆搞直播，触犯夜行三不碰，照残镜、捡红绣鞋、走阴路一条没落下。名字已经上了倒计时名单，还剩三天。”
民警盯着他看了两秒，又低头戳手机搜了一下关键词：“夜行三不碰？这是啥？抖音挑战吗？”
“不是挑战，是禁忌。”谢半仙语气加重，“她每碰一次，怨气就涨一分。现在怨气值九分，临界了。再过七十一个小时，人就得没了。”
民警抬起头，皱眉：“你这信息来源是哪儿？梦里？还是算出来的？”
“我亲眼看见的。”谢半仙指了指自己右眼的金丝眼镜，“在一个青铜鼎上，名字浮现，带备注带倒计时，跟超市促销屏一样准。”
“哦。”民警点点头，开始打字，“姓名：谢无恙；年龄：38岁；职业：自由职业者；来访事由：举报某网络主播将因灵异事件死亡，依据为‘古鼎显名’‘阴间系统倒计时’。”
谢半仙听着不对味，往前一倾身：“我不是来编故事的。我是来救人！”
“我们也是按流程登记。”民警头也不抬，“你说的这些情况，有没有物证？视频？照片？哪怕截图也行。”
“有啊！”谢半仙点开电子笔记，翻到鼎腹扫描图，“你看这个——密密麻麻的名字，现代人的也在列，周美玲三个字清清楚楚，下面还有倒计时读数。”
民警接过手机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哥，你这P图技术不行啊。这字体都不统一，前面是隶书，后面蹦出个微软雅黑？还倒计时？你当阴间是美团外卖？预计送达时间71小时59分？”
“这不是P的！”谢半仙声音拔高，“是实时更新的！每一秒都在减！你们不信可以去查那个直播！她现在就在犯忌！”
“行行行。”民警把手机推回来，“我们会联系网安部门核查相关账号是否存在违规内容。至于你说的……阴间名单、怨气评分、生死倒计时——建议您去精神卫生中心做个评估。”
谢半仙愣住：“你说啥？”
“根据《公安机关接警处置规范》第十二条，涉及超自然预警、妄想性陈述、逻辑混乱的报警人，需进行心理风险初筛。”民警按下内线电话，“王医生，留观室这边有个来访者，自称能看阴间倒计时，情绪比较激动，麻烦您过来一趟。”
五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她让谢半仙坐下，问了几个问题：“最近睡眠怎么样？”“有没有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觉得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被系统监控了？”
“我没病！”谢半仙猛地站起来，“我是正常人！我只是知道点别人不知道的事！”
“那你解释一下，”医生平静地问，“为什么只有你能看到那个倒计时？别人看不到？”
“因为没人信！”谢半仙吼出来，“你们连听都不听！我说一句，你们记一句‘妄想发作’！我说两句，你们叫医生！我说三句，你们就要把我关起来是吧？！”
医生和民警对视一眼，在平板上点了什么。
“初步判断：言语紊乱，思维奔逸，伴有被害妄想及特殊能力夸大倾向，符合偏执型精神障碍特征，建议临时留观，进一步评估。”
两名辅警走过来，一人拎约束带。
“你们干什么？！”谢半仙往后退，“我好心来报警！不是来住院的！”
“配合一下。”辅警说，“没别的意思，就是观察二十四小时，没问题就放你走。”
“放你妈的走！”谢半仙挣扎，“我说的是真的！周美玲要死了！你们拦不住命，但至少能拦人！让她别直播了！别照镜子了！她妈的连这个都做不到？！”
他越喊越大声，脖子青筋暴起，嘴里重复着“倒计时”“阴间名单”“怨气九分”，直到被按坐在铁椅上，双手扣进软质束缚带里。
他被推进走廊尽头的留观室，门咔哒一声锁死。
房间不大，四面白墙，一张铁床，天花板上有摄像头，角落装着紧急呼叫按钮。谢半仙坐在床边，喘着粗气。帆布包被暂扣了，瓜子、卦铃、电子笔记全没了，只剩裤兜里一枚乾隆通宝。
他掏出来，用指甲刮了刮铜钱边缘，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不是我不救你……”他低声说，“是这世道不让人救。”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裂缝从墙角斜穿而过，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外面传来脚步声、对讲机杂音、打印机嗡鸣。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荒唐。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掌柜不是算命的，是拦命的。”
那时候他嗑着瓜子说：“拉倒吧老头儿，命都定了还拦个屁。”
现在他明白了。
可没人信。
他闭上眼，手指捏着那枚铜钱，一遍遍摩挲。脑海里闪过周美玲的直播封面：红衣长发，手拿铜镜，背景是殡仪馆走廊，标题写着《照残镜第7次！这次我真的看见另一个我了！！》
评论区热评第一：“姐你再作死我就报警了。”
他冷笑。
报了。
真报了。
结果呢？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行，你们不信，那我就自己来。”
他把铜钱塞回裤兜，靠在墙上，不再说话。
门外传来钥匙声，接着是登记本翻页的声音。他知道，他们正在给他贴标签：**疑似精神异常，留观24小时，家属未联系上**。
无所谓了。
反正他也从来不是一个被相信的人。
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动他额前一缕头发。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七枚铜钱，现在只剩一个空环。
他吐出最后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憋屈都挤出去。
然后，重新坐直。
眼神定了。
下一秒，他抬起右手，用指尖蘸了点唾沫，往墙面轻轻一抹。
灰白色的墙皮被擦掉一小块，露出底下淡淡的红色划痕。
他眯起眼。
那是一道符线的起点。
他没画完，只是笑了笑。
门外的脚步声渐远。
他靠回墙角，低声自语：“这波不是血赚……是纯逆风局。”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
铁床上的影子被顶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缝底下。
而在那道缝隙外，值班民警正把他的笔录打印出来，随手夹进“非紧急待处理”文件夹里。
文件夹最上面，压着一张昨夜停电事故报告。
下面，是一份关于“无人机空中画八卦”的市民投诉单。
再下面，是第三中学提交的“学生作文内容异常”说明函。
全都还没拆封。
派出所的灯一直亮着。
谢半仙在留观室里睡着了。
或者说，假装睡着了。
他的右手，始终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枚唯一的铜钱。
窗外，一辆共享单车静静停在路灯下，车筐里落了一粒瓜子壳，尖朝东，微微颤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