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像根冰锥，戳得谢半仙头皮发麻。
他没动，连眼珠都没转一下。可右手在裤兜里已经把铜钱捏出了汗。那鬼影盯着他，脖子歪得不正常，像是下一秒就要拧过来。其他六个也慢动作似的，脊背拱起的幅度更大了，衣服被撑得咯吱响。
不能再等了。
他脚尖一点地，蹭着刚才画好的震位弧线轻轻一划。地面那道若隐若现的痕迹猛地闪了一下，像老旧电视跳帧，阴气漩涡偏移了半寸。七个鬼影集体一顿，脑袋齐刷刷转向震源点。
就是现在！
谢半仙一个鲤鱼打挺——当然没真挺起来，他这把老骨头早过了玩特技的年纪。但他借着翻身的动作猛撞天花板，肩头狠狠顶上通风口铁格。哐当一声，铁皮变形，螺丝彻底脱落。他顺势往上一钻，半个身子挤进管道，腿还在外面晃。
背后阴风骤起。
他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还有指甲刮金属的刺啦声。最后一把瓜子壳从帆布包里甩出，卡进管道连接处。追上来的灰白手臂刚探进来，就被旋转的金属接头绞住，发出一声闷哼，缩了回去。
谢半仙手脚并用往前爬，管壁又窄又脏，唐装蹭满黑泥。他一边爬一边嘀咕：“家人们谁懂啊，我堂堂回魂客栈掌柜，今天演的是越狱版《铁窗泪》。”爬到尽头一脚踹开出口挡板，整个人滚出监狱外墙，摔在一堆枯草上。
抬头一看，月亮快圆了，天边泛着青灰。
他喘着气坐起来，拍打身上的灰，忽然察觉不对劲。头顶屋檐上站着三个人影，模模糊糊，脚不沾瓦，正低头看他。墙头钉着几排锈迹斑斑的铁钉，风吹过时发出呜咽声，不是风声，是他们在哭。
“别拦路啊哥几个，”谢半仙仰头，“我现在连瓜子都没得嗑，真打不过。”
其中一个魂影抬起手，指向监狱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却没声音。第二个抱着头蹲下，第三个一直在重复写字的动作。
谢半仙眯眼看了会儿，忽然明白了。
“哦——原来是信没送到？”
他靠着屋檐坐下，掏出卦铃轻轻摇了三下。不是为了施法，纯粹是习惯性动作，就像人紧张要摸烟。清了清嗓子说：“你们也不是真想害人，就是话没说完呗？憋着多难受。”
说着，他撕下一块衣角，咬破指尖，血珠滴在布上。
写什么好呢？
总不能写“亲妈我想你了”吧，太煽情。也不能写“儿子好好读书”，人家未必有儿子。
想了想，他写下五个字：**我走了，别哭**。
然后把手一扬，布片随风飘起，在空中烧成灰烬，化作一道微光，分别钻进三个魂影胸口。
他们静了一瞬。
接着，齐齐跪下，磕了个头。
墙头那些镇魂钉开始崩落，咔咔掉在地上。风停了，月光终于照得透亮。
谢半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从兜里摸出最后一粒瓜子，塞进嘴里慢慢嚼。咸的，估计泡过雨水。
“以前觉得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他自言自语，“现在倒好，连死人都开始指望我。”
话音刚落，胸口突然一烫。
不是错觉。是刚才那个写完信就消失的魂影，在彻底散去前，轻轻说了句“谢谢”。那一声钻进耳朵，直通心窝，热得发慌。
他愣了下，随即摇头苦笑：“这波血赚。”
抬头看天，月蚀将尽，晨光微露。胡同口的老槐树影子斜斜拉长，那边再走两公里，就是回魂客栈。
他迈开步子，走得不快，但没再回头。
右手指节还染着血，左手攥着空瓜子袋，一路碾成团。走到巷子拐角时，脚步忽然加快。
方向明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