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南郡,明王府邸。
邙山之战告一段落,皖南郡与徽州上下一心,在冬雪飘零前完成了对百姓的安置及作物的播种。
“这里很久不下雪了。”明王与陆桭渊对坐于窗前,侧身仰望檐下飞舞的雪花。
“再冷,也比燕北之地暖和。”陆桭渊道。
“师兄,是有什么心事?”明王正过身来,“原以为是因着高大哥之故,现下他平稳了,你却仍然兴致不高。”
“无妨,可能是一切来的太突然吧。”陆桭渊看向窗外的雪。那雪,是越过邙山,从燕都飘过来的吗?
“皇兄为了你连江山都不要了,你莫不是在想北地的祁姑娘?”一个娇俏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景姒,莫要拿师兄玩笑。”明王故作愠怒。
“我没开玩笑,当年那封烧毁的遗照,上面是名字就是景和皇兄,是你不争不抢罢了。”景姒嗤之以鼻。
“师兄,对不起,没办法帮你实现天下大同的伟愿了。”明王低头。
“委屈你了,若非景姒坦言相告,我竟不知还有这些往事。”陆桭渊回过神来。
“邙山的请功奏表已经呈上,师兄日后到了中枢,定大有作为。”明王道。
“家人都在皖南,上京……就不回了吧。以前的鬼面才子已经自刎在燕都,我现在只是一个闲散人。既然你封地在皖南,我们便从皖南开始励精图治。”陆桭渊拍拍景和的肩膀。
“在封地里实是新政倒也可行。只是委屈了师兄,做不了治国安邦的能臣,要闷在小小封地里了。”明王道。
“现在徽州划归皖南郡治辖,皇兄的封地也很大的。”景姒敞亮道。
“即便为官做宰,新政也是从封地推向全国。何况以我现在的身体,也操心不了诸多事宜,谈何委屈。”陆桭渊道。
“太好了,为陆大哥的留下喝点酒庆祝吧,是上京最盛行的竹息酒坊的果酒哟,陆大哥一定喜欢。”景姒打扮的靓丽,抱着酒壶欢欢喜喜地满上。
“师兄恐怕还不知道,这竹息酒坊的东家就是咱们的赫赫有名的柱国大将军安定侯高照。”明王介绍。
“阿照哪里懂经商之道,想来主持生意的是侍候在侧的那位祝公子。”陆桭渊道。
“正是。”景姒添酒,“都道那位祝公子是做魏国第一的大富商,不知怎么的,就去给草原的王姬做了掌事。给人打杂那有自己做老板来的爽利。”
“景姒,不可妄言。各中细节我们不知,不要肆意揣测。”景和道。
“我就是感慨,高大哥刚醒过来,他就要收拾行囊回幽州呢。”景姒坐在塌边的马扎上感慨。
“他要离开?”陆桭渊也很诧异。每次去探望阿照时,祝筠都守在床旁寸步不离,陆桭渊一度恍惚觉得,祝筠与阿照之间绑了形影不离的线。
“是啊,幽州的马车昨晚就来了。”景姒点点头。
“这些日子只顾高大哥安危和忙着两地政务,将他疏忽了。”明王默默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香甜的果酒本不醉人,明王却似是被一盏酒灌醉了似的,“高大哥寻他不见,又该责怪我了。”
“一直未来的及细问,他与阿照是何关系。”陆桭渊轻声问道。
“他们啊,是彼此心尖尖上的人。”景姒抱着酒壶,乐呵呵的憧憬着。
纵使陆桭渊以前想到过这层关系,听景姒坦然的说出来,仍有些震惊。毕竟,这是魏国。
“是师兄失踪的那年,高大哥从风月地收留了他。”明王仰头换了几口粗闷气,放下手时,眼眶微红,“他人小鬼大,于生意场上颇有计较,很得高大哥欢喜。我却烦他,总觉得他像个狐狸似的缠着高大哥。我一直认为高大哥当配郡主、县主,即便高大哥亲口与我说起他们的事,我也只当是高大哥年少轻狂不羁……直至今岁初,高大哥临江县遇刺,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就连高大哥自己也觉得时日无多……他在弥留之际还坚持要带祝筠一起回京,完成当初的许诺……那会儿,我才信了高大哥的真情。”明王诉至激动处,不禁哽咽,“那会儿祝筠坚持离开,北上求解药。也正是祝筠的坚持,高大哥方有活下去的机会。我也是由衷佩服他。”
“胆识过人,确实值得钦佩。”陆桭渊首肯。
“若是军中那个弟兄被敌人擒了,害安定侯以身犯险去救,皇兄定然要斥责那人学艺不精。也就是敌人拿祝筠公子设下圈套,皇兄才能不发一言。”景姒道。
“按理说,高大哥诈死行瞒天过海之计天衣无缝,燕国那位公主阵前如何得知我方主将就是高大哥?”明王回忆着,“难不成我们身边还有细作?”
“许是阿照阵前无意间露了功夫,被敌方瞧了去吧,”陆桭渊沉思着,“府邸里都是跟随你或阿照十年几的老人,或有恩,或有惠,不要因猜忌生疑疏远了忠心之人。”
“师兄说的是。”明王自罚一杯。
须臾,侍卫来报,祝公子门外请见。明王觉得自己坐在屋里等人来见,太过疏远,便随陆桭渊一起出门相迎。
“我几次相邀,欲表感激,你都因侍奉阿照,无暇离开而回绝。今日怎地突然就要离开?祝公子若遇麻烦,请坦言相告,我与明王当帮则帮。”陆桭渊拉着祝筠的手,言真意切道。
“多谢,军师与明王殿下好意筠心领了。回幽州是我当初答应了大家主。文文现在平稳了,我也能安心离开。此后照料文文,就拜托军师与殿下。”祝筠的声音低沉。他不敢大声,生怕眼泪随着落下来。
“放他走吧,他一直是个有主见的。”明王道。
陆桭渊回头看看明王,不舍地放开手。
“物归原主。”明王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正是遗失在战场的那枚“祝君长安”印。
祝筠再也忍不住,热泪盈眶,双手接过,掌心亲切的感受着玉的温润。
“多谢殿下。”他哽咽道。
“此物寄载深情,望君珍重,莫再遗失。”
二人相视,目光交汇间,过往嫌隙似冰雪消融。
祝筠从腰间穗子上抽下一根红绳,将印章穿过红绳,挂于颈间,贴于胸前。
“生死同在。”祝筠郑重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