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钟楼废墟的断墙上,砖缝间凝着夜露。岑昭靠坐在墙角,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呼吸慢而浅。他没睡,只是闭着眼,手还搭在膝盖上,掌心旧伤微微发烫。龟甲残片贴在胸前,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丝温凉。
脚边的玄溟一动不动,缩在壳里,只有左眼缝隙透出微弱蓝光,像熄灭前的最后一缕火苗。它的呼吸几乎察觉不到,但存在感比之前清晰。岑昭知道它还在,就像知道自己的心跳没停。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风,也不是瓦砾掉落。是来自地底的震动,短促、闷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下撞了下墙根。他猛地睁眼,脊背贴紧墙面,耳朵竖起。
又是一下,这次更重。
碎石从屋顶裂缝滚落,在地上弹跳两下。东侧破窗透进的月光晃了晃,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尘粒。岑昭缓缓起身,动作很轻,怕惊动什么,也怕被什么听见。他低头看玄溟。
龟壳没反应。
他蹲下,手指触到甲面。裂缝依旧,但指腹下的搏动比之前快了些,像是树根吸到了水,开始蔓延。他低声说:“醒。”
没有回应。
第三下震动传来,这次带着拖音,像是金属刮过岩石。地面裂开一道细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中央,灰尘簌簌落下。岑昭盯着那道缝,右手已经摸到了内衫里的龟甲残片。
就在这时,玄溟动了。
它的头一点点探出壳外,动作僵硬,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声。左眼睁开,蓝光一闪,随即锁定门口方向。一股极淡的灼意浮现在空气里,像是铁器晒透后散发的余温。
三道黑影猛然破土。
泥土炸开,碎砖飞溅。三只铁颚魔蝎从地下冲出,甲壳呈暗锈色,表面布满腐蚀坑洞,尾钩高翘,毒囊鼓胀。它们落地即扑,巨螯张开如铡刀,直逼钟楼残门。
岑昭往后跃了一步,背抵断墙。第一只魔蝎已冲到门前,复眼泛着黄绿光,口器张合,喷出一团灰绿色酸液。
“挡!”他心中厉喝。
玄溟四肢撑地,猛地缩回壳中。“咔”一声闷响,龟甲闭合,像块陈年老盾。酸液泼在甲面上,嘶嘶作响,腾起白烟。可那些腐蚀液竟未流淌,反而像被吸住一般,顺着裂痕渗入甲缝,消失不见。
甲壳表面,浮现出一道金纹。
细如发丝,却清晰可见,从中央裂缝向四周延展,形似逆鳞,末端分叉如羽。那纹路一闪即逝,但岑昭看见了——和他用血画的一模一样。
第二轮酸液紧随而至。
另两只魔蝎同时喷射,三团腐蚀液呈品字形罩来。玄溟不动,龟甲依旧闭合。酸液撞上,依旧被吸尽,甲面金纹再闪,比刚才亮了一线。一股微弱的震感顺着地面传来,像是有股力量在壳内积蓄。
第一只魔蝎已逼近身前。
它高高举起左侧巨螯,甲壳摩擦发出刺耳锐响,下一秒,全力劈下。这一击足以砸穿合金护墙,砖石崩裂,气流翻涌。
“接住!”岑昭咬牙。
玄溟龟甲猛然张开!
“咔——”一声脆响,甲壳如盾展开,正面对上巨螯。撞击瞬间,甲面金纹流转,光芒暴涨。一股震荡波自接触点反推而出,伴随着金属断裂的脆响——魔蝎的巨螯从中崩断,残肢飞出半丈远,扎进土里。
反冲之力让岑昭踉跄后退,但他立刻稳住脚步。他看见机会来了。
借着震荡余波,他猛蹬地面,整个人跃起,右脚踩在断裂的螯肢上借力,腾空翻身上了魔蝎背部。蝎身剧烈扭动,试图将他甩下,但它刚受重创,动作迟滞。岑昭单膝跪在蝎背,左手按住龟甲残片,右手朝玄溟方向一指。
“打它眼睛!”
玄溟立于地面,头颅微仰。龟甲缝隙中,三道青光骤然射出。
青光细如针线,速度极快,呈品字形疾射而出,精准钉入三只魔蝎的复眼中枢。每一道光穿过眼球的瞬间,那黄绿光芒便熄灭一分。第一只当场瘫倒,尾钩抽搐两下,不再动弹。第二只踉跄后退,撞上断墙,滑落在地。第三只还想挣扎,但复眼已破,失去目标,胡乱挥舞着残螯,最终轰然倒地。
废墟重归寂静。
只有魔蝎尸体抽搐时带起的尘土在飘。岑昭站在蝎背上,喘着气,额头冒汗。他跳下来,脚落地时有些不稳,膝盖发软。刚才那一连串动作耗尽了力气,加上先前咬舌失血未愈,唇色仍白。
他走到玄溟身边。
龟甲已重新闭合,金纹渐隐,青光消退。只有左眼缝隙还透着一丝蓝光,比之前稳定了些。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又陷入了沉睡。
岑昭蹲下,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甲。裂缝依旧,但指腹能感觉到底下有一股缓慢而规律的搏动,像是某种能量在循环。他低头看自己手掌,旧伤隐隐发痒,像是有东西在血里游走。
远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地底还有动静。他抬头环视四周,锈带废墟一片死寂,月光洒在倒塌的钟楼上,映出扭曲的影子。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他衣角微动。
他没动。
左手贴着胸前的龟甲残片,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但握得很紧。脚下是三具魔蝎尸体,甲壳已经开始氧化发黑,散发出淡淡的铁锈味。他盯着最近那只的复眼,那里有个小孔,边缘焦黑,像是被高温烧穿。
原来它能吞掉那些酸液。
然后把力量吐出来。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也不清楚玄溟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了——它不是普通的腐土龟。它能吃掉别人打过来的东西,再用自己的方式打回去。
他站直身体,目光扫过战场。
没有欢呼,没有松懈。他知道这场战斗还没真正结束。魔蝎不会单独出现,这片区域也不会只有这三只。他必须守住这里,至少等到天亮。
玄溟还在地上。
他没召回它,也不敢。刚才那一战耗得太多,它现在需要时间恢复。他也一样。他靠着一块塌陷的水泥墩坐下,双腿分开,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龟甲残片贴在胸口,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脉动,和心跳渐渐同步。
风更大了。
吹起地上的灰,也吹动他凌乱的黑发。他抬起右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汗和尘。然后他低头,看着脚边的玄溟。
“你还行吗?”他低声问。
没有回答。
只有左眼的蓝光,轻轻闪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
远处地底的嗡鸣又响了一次,比刚才近了些。他眯起眼,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右手慢慢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玄溟的甲壳微微动了一下。
裂缝中,一丝极淡的青光再次浮现,像是在积蓄,又像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