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灰雾未散。岑昭站在蚀骨窟入口前,脚底碎石被晨风推着滚动。他左手按在胸前,龟甲残片贴着皮肤发烫,罗盘藏在内衫里,边缘还带着昨夜残留的凉意。玄溟趴在他左脚边,背甲闭合,裂缝中青光微闪,像是一口气吊着,没彻底熄。
他没急着进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队新人陆续抵达。有人骑着火鬃狐,三步并作两步跃过沟壑;有人牵着影豹,爪子在岩地上划出火星;还有人放出风隼探路,羽翼掠空,尖啸刺耳。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皮甲,肩头绣着城邦徽记,眼神扫过岑昭时顿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没人说话。
但那意思明白——你带个快死的烂壳龟,也敢来试炼?
岑昭不看他们。他弯腰,手掌轻轻覆在玄溟甲壳上。温度比昨夜高了些,震动也稳了。他低声说:“还能走吗?”
玄溟没动。
可底下的搏动传到掌心,节奏清晰,像是回应。
他直起身,抬脚迈入洞口。
瘴气扑面,灰绿色浓得化不开。地面铺满菌毯,湿滑蠕动,像一层活肉。空中有细响,像是翅膀在极近距离震颤,却又找不到来源。其他考生纷纷催动灵兽腾跃而起,踩着凸岩、攀壁、滑索,动作利落。唯有岑昭一步步走,玄溟慢吞吞跟在后头,四足拖地,甲壳与菌毯摩擦,发出沙沙声。
有人回头看了眼,嗤笑一声:“这哪是试炼,是遛龟?”
话音未落,脚下菌毯猛地隆起。
一条漆黑藤蔓暴起,直扑岑昭右腿。他侧身避让,但第二条、第三条接连窜出,缠住玄溟四肢。藤蔓表面渗出黏液,滋滋作响,腐蚀着龟甲表层。玄溟不动,甲壳闭得更紧。
岑昭停步。
他不能硬扯。藤蔓越挣越紧,黏液顺着甲缝往下流。他盯着那团黑影,手按胸口,等玄溟自己应对。
一秒,两秒。
龟甲裂缝中,淡青色雾气缓缓渗出。起初极细,随呼吸扩散,碰到藤蔓的瞬间,菌丝表面“咔”地一声脆响,开始结晶化。黑色变灰,灰转白,整条藤蔓像被冻住,节节崩裂。其余藤蔓受波及,纷纷回缩,钻进菌毯深处,地面恢复平静。
岑昭后撤半步,护住玄溟后方。
他低头看,龟甲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螺旋纹,从中央裂痕向外延展,一闪即逝。他没多想,抬脚继续往前。
通道渐窄,头顶岩壁低垂,必须弯腰才能通过。空气越来越闷,耳边嗡鸣不断。忽然,上方碎石剥落,成片蝙蝠状生物冲出,数量上百,翅膀拍打声连成一片尖啸。那是幻音蝠,靠声波扰乱神志,普通灵兽一碰就失控乱撞。
人群骚动。
火鬃狐原地打转,嘴里吐白沫;影豹撞向石壁,爪子抓得岩面火星四溅;风隼直接从空中坠落,羽毛纷飞。考生们急忙召回灵兽,退守角落,试炼进程戛然而止。
岑昭站着没动。
玄溟已将头尾完全缩入甲中,全身封闭如卵。龟甲开始轻微震颤,频率极低,几乎察觉不到。但那嗡鸣扩散出去,与蝠群声波相撞,空气微微扭曲。蝙蝠飞行轨迹突然紊乱,一只接一只偏离方向,撞上岩壁,晕厥坠地。几十息内,满空飞影尽数落地,只剩余音在洞壁间回荡。
岑昭迈步穿过蝠群尸体。
他没低头看,也没加快脚步。玄溟重新探出头,四足撑地,继续缓行。只是这一次,甲壳裂缝中的青光比刚才亮了一分,震动也更稳。
高处观测台。
一块晶石镜后,白袍老者眯眼凝视下方。他手中罗盘指针剧烈晃动,指向那个黑发少年和他脚边的龟。老者喉头滚动,声音压得极低:“这哪是腐土龟……是山海遗种在苏醒!”
他没再说话。
只是手指死死扣住镜框,指节发白。
下方通道里,岑昭有所感应,抬头看了一眼。高台被雾遮着,什么也看不见。他收回目光,右手下意识摸了下胸前。龟甲残片温热,罗盘贴着它,也在微微发烫。他没多想,继续前行。
菌毯越来越少,地面转为硬质岩层。洞壁开始出现水渍,湿痕蜿蜒向下。空气中多了股铁锈味,混着地下水的腥气。通道前方收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岩壁挤压,头顶滴水不断。
岑昭放慢脚步。
玄溟走得更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甲壳上的裂纹中,青雾不再外溢,而是沉在内部,随着呼吸明灭。岑昭知道它消耗不小,但也没办法。试炼规则不允许中途退出,更不允许他人协助。
他只能走。
走到一半,前方地面塌陷,露出一道斜向下延伸的滑道。岩面光滑,布满水流冲刷痕迹。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坡度。冷意顺指尖爬上来。
“下去。”他说。
玄溟没犹豫,一头滑入。岑昭紧随其后。
下滑过程极快,岩壁两侧水痕飞退。他伸手想抓凸起,但太滑,只能蜷身控制重心。几息后,落地。脚下一软,踩进浅水层。水面不过脚踝深,但范围极广,向前延伸至黑暗深处。水底铺满碎石与断骨,偶尔有气泡从缝隙中冒出。
他站定。
玄溟在他右侧,甲壳沾了水,裂纹里的青光映在水面,泛出淡淡涟漪。四周安静,只有水滴落的声音。头顶岩层厚实,隔绝了外部气息。他知道,已经进入蚀骨窟核心区域。
但还没完。
前方通道继续延伸,比之前更窄,岩壁夹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水位渐深,到膝盖位置。他抬起脚,继续往前。
走了约百步,岩壁突然内凹,形成一处小龛。龛中立着一块石碑,表面刻字模糊,被水浸得发黑。他停下,借着玄溟甲缝中的微光扫了一眼。
“蚀骨窟试炼规令:
一、单人独兽,不得结伴;
二、禁用外器,违者黜落;
三、灵兽陨灭,试炼终止;
四、通窟者晋阶,败者留名。”
字迹老旧,边角剥落。显然立了很久。
他看完,转身继续走。
玄溟跟在后头,步伐略显迟滞。刚才两次应对消耗不小,甲壳震动频率变慢,青光也暗了几分。岑昭能感觉到它状态下滑,但没停下。他知道一旦停,可能就再也走不动了。
水位升到大腿。
前方光线更暗,只能靠玄溟甲缝中的微光照明。岩壁收得极紧,肩膀几乎擦着石头。他侧身挤过一段狭窄区,脚下一滑,踩到水底碎骨。骨头断裂声在水中闷响。他稳住身体,继续前进。
突然,玄溟停了。
他回头。
玄溟四足钉在原地,甲壳微微震颤,裂纹中的青光忽明忽暗。它没缩头,也没释放雾气,而是仰起颈,朝向正前方。
岑昭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前方水道尽头,隐约有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磷光,而是一种幽蓝的反光,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光面起伏,映在岩壁上,像呼吸一样明灭。
他迈步。
水阻加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浆里。玄溟勉强跟上,甲壳震动越来越弱。但他没回头,也没减速。他知道终点就在前面。
终于,通道豁然打开。
一片开阔水域出现在眼前。水面平静,深不见底,边缘长满黑色苔藓。对岸是出口平台,石阶干燥,通往上层通道。已有几人抵达,正坐在台阶上喘息。他们看见岑昭,目光落在玄溟身上,神情复杂。
岑昭没理会。
他低头看玄溟。龟甲表面又浮现一道螺旋纹,比之前清晰,绕着中央裂痕旋转半圈,随即隐去。青光仍在,但微弱,像是随时会熄。
“到了。”他说。
玄溟没反应。
但它还在动,四足撑着水底,一点点往岸边挪。
他伸手,轻轻扶住甲壳边缘,帮它借力。两人一兽,缓慢爬上石阶。平台上的人默默让开一条路。没人说话,也没人靠近。
他站在干地上,回头看了一眼水潭。
水面幽蓝,倒映着岩顶水痕。水底深处,似乎有东西缓缓移动,带起一圈圈涟漪。但他没多看。
他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前方还有路。
他左手按住胸前,龟甲残片贴着皮肤发烫。罗盘在内衫里,热度未散。玄溟趴在他脚边,甲壳闭合,裂纹中的青光微弱闪烁,像是一口气吊着,没彻底熄。
他抬起脚。
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