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城邦,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菩提林苦修院门口那棵千年古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静心禅师刚刚结束了他在中央广场最后一场关于静神安魂丹功效的公开讲座,正微笑着,在一众信徒狂热的簇拥下,缓缓向自己的禅房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禅院那清净的月亮门时,一道身影,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拦住了他的去路。
“静心禅师!请留步!”
顾影一身干练的黑色制服,快步上前,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歉意与焦急,“实在抱歉,打扰禅师清修。只是……我方刚刚接到主营区最高指令,有一笔关于‘静神丹’升级配方的紧急商业合作,需要立刻与您这位‘首席代言人’当面商榷!事关重大,还请禅师移步一叙!”
她的话术滴水不漏,将“紧急”、“重要”、“非你不可”这几个核心要素,完美地传达了出去,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的“合作伙伴”,都无法拒绝。周围的信众们,也纷纷投来理解与期待的目光。
然而,静心禅师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李普的预料。
他没有丝毫的为难,更没有因为“预定行程”被打乱而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错愕或不悦。
他只是愣了片刻,随即,脸上便露出了一个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的慈悲笑容,双手合十,对着顾影,也对着周围所有期待的信众,深深地一礼。
“阿弥陀佛。”他的声音,如同被清泉洗涤过的暖玉,充满了令人信服的诚恳,“既然是造福梵洲亿万修士的大事,贫僧这点清修,又算得了什么?施主请带路便是。能为新乌托邦的善举尽一份绵薄之力,是贫僧的荣幸。”
说完,他便毫不犹豫地,跟随着顾影,向着商队临时指挥部的方向走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就好像,这才是他今晚“戏本”里,本该有的一幕。
指挥部内,看着白板中静心禅师那张完美无瑕的笑脸,李普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失败了。”
他那精心设计的、“打乱剧本”的阳谋,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之上,被对方轻描淡写地,用一种更高明的演技,给……兼容了。
对方根本没有陷入逻辑混乱。
恰恰相反,他即兴地,为自己续写了一段更加完美的台词,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众生利益,不惜牺牲个人修行的得道高僧”的形象,反而赢得了更多信众的敬仰!
“局长,”一旁负责数据分析的特工,脸色惨白地汇报道,“目标‘梵音’的情绪波动曲线……依旧是一条直线。甚至……在我们的人员出现,打断他行程的那一刻,他的‘愉悦’指数,还微不可察地,上升了0.01%。”
“他在享受这场意外。”李普闭上了眼睛,声音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以为,对方的“舞台”,仅仅局限于伽蓝城邦,局限于那些预设好的“剧本”。
但他错了。
对于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提线人”而言,整个南方梵洲,甚至所有与他们产生交集的“意外”,都只是他那宏大皮影戏中,一个新的“场景”,一个新的“即兴桥段”罢了。
他,或者说“它”,非但没有因为剧本被打乱而慌张,反而像一个技艺最高超的老戏班主,饶有兴致地,开始享受起这种“即兴表演”的乐趣!
“取消所有主动干涉计划。”李普睁开眼,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锐气,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所有盯梢小组,转入‘静默观察’模式。”
“我们赢不了这场‘戏’。”他对着所有神情挫败的下属,下达了新的指令,“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当‘对手’了。”
“我们,当‘看客’。”
“从今天起,放弃对他们‘如何联络’的徒劳猜测。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观察!记录!”
“我要你们,像最苛刻的戏台下最挑剔的老票友一样,去记录下这些‘木偶’的每一次‘亮相’!记录下他们说的每一句‘唱词’,每一个‘身段’,每一个‘眼神’!”
“我要更多的‘样本’!”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沙盘之上,那些尚未被探索的、更广阔的梵洲腹地区域,“立刻增派人手,以‘商路开拓’和‘学术交流’的名义,向梵洲全境渗透!我要知道,像‘伽蓝三子’这样的‘名角’,在整个南方梵洲,到底还有多少!”
“一张脸谱,我们看不透。那一百张,一千张呢?”
“我就不信了,”李普古谭一般的小眼中,重新燃起了一股偏执的火焰,“再完美的‘戏本’,也不可能没有一丝‘雷同’!再高明的‘操偶师’,也不可能在扮演一千个不同角色时,还能不露出一丝一毫属于他本人的,习惯性的小动作!”
……
在新乌托邦的军情局,被迫从“猎人”转变为“观众”,开始了一场漫长而又枯燥的“大家来找茬”游戏时。
另一场更加直接、也更加粗暴的试探,已经如同乌云般,悄然笼罩在了新乌托邦的西部边境之上。
西方圣洲,“神圣商盟”边境联合指挥部。
巨大的全息星图之上,代表着新乌托邦的那片疆域,被醒目地标注成了一片充满了未知威胁的灰色区域。
季抬眉双手按在星图边缘的合金桌案上,银甲上的圣剑纹路反射着冷光:“联合调查团的最终报告,诸位都看过了。我直说了,这个新乌托邦,已经摸清了‘工业化战争’的门道,跟咱们已知的任何修行体系都不沾边。他们的常规部队,不管是装备规格,还是编队组织,都远超咱们之前的预估。”
他抬手在星图上的灰色区域重重一点,语气斩钉截铁:“威胁等级,定S级!”
厅堂里有人低低抽了口气,银甲将军瞥了一眼那几位面露懈怠的商盟代表,冷笑一声:“别觉得西南沙洲远,跟咱们没关系。以前他们自己狗咬狗,咱们自然懒得管;可现在,整个西南沙洲都被他们攥在了手里——一个能吞下一洲的势力,再过些日子,会不会把爪子伸到咱们圣洲来?”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沸水,议论声刚起,就被一道优雅却冰冷的声音打断。
苟绣金端着水晶酒杯,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她倚在雕花座椅上,贵妇裙装衬得身姿愈发雍容,她是七大商盟之一“圣华锦庄”的代表:“季将军稍安勿躁,比起他们的枪杆子,我倒觉得另一件事更可怕。”
“根据我收到的情报,他们的社会结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集体主义’。民众对那个名为顾紫辰的领袖,拥有着近乎宗教般的狂热崇拜,其内部凝聚力高到令人不安。”
苟绣金抿了一口红酒,语气里满是忌惮:“一个握着工业化的剑,又装着集体主义的魂的怪物,可不是咱们随便能拿捏的。”
会议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们不能再等了!”
最终,还是那位银甲的将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打破了僵局,“每多给他们一天时间,他们的‘兵工厂’就能多生产出上千支那种可怕的步枪!等到他们的工业机器全力运转起来,整个西南沙洲,都将成为他们的兵工厂!到那时,我们面对的,将是一股足以冲垮一切的钢铁洪流!”
“我提议!趁其根基未稳,立刻启动‘圣战’预案!集结军队主力,以‘维护地区稳定,制裁邪恶轴心’的名义,对其进行一场先发制人的净化战争!”
“我反对!”
苟绣金立刻直起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反驳:“季将军,战争是最后的选择,也是成本最高的选择!我们对他们的‘道结科技’,还一无所知!贸然开战,你们‘圣剑兄弟会’能保证胜利吗?就算最终惨胜,我们又能得到什么?一片焦土,和一个结下血海深仇的邻居?”
“那么苟女士,你说怎么办?!”
“试探。”苟绣金的眼中闪过了商人特有的狡黠,“用一种……成本最低,收益最高,并且……永远不会牵扯到我们自己的方式,去试探。”
她调出一份新的档案。档案的封面上,画着一个由无数毒蛇组成的、充满了混乱与邪恶气息的徽章。
“——‘曼巴会’。”她缓缓念出了这个名字,“盘踞在流沙之海外围,由一群被各大商盟通缉的叛逃修士和亡命徒组成的、两洲交界处最大的黑帮组织。”
“他们贪婪、残暴、毫无底线。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敢干。”
“我建议,”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优雅的弧度,“由我们‘神圣商盟’,在幕后出资,‘雇佣’这群疯狗,去新乌托邦的边境……制造一些‘小麻烦’。”
“比如,劫掠他们的商队。”
“比如,骚扰他们新建的城镇。”
“比如,绑架一两个落单的‘技术人员’……”
“如此一来,”她总结道,“我们既能通过这些‘疯狗’的眼睛,去近距离地观察新乌托邦真正的军事反应能力和技术水平;又能将自己,完美地,置身事外。”
“如果他们连一群乌合之众的黑帮都应付不了,那所谓的‘S级威胁’,不过是个笑话。”
“而如果……”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他们真的像情报中说的那样强大……那正好,就让这群‘沙蝎’,去替我们……感受一下,那股‘钢铁洪流’的温度吧。”
这个高效的“代理人战争”方案,很快便得到了在场所有商盟代表的一致通过。
一周后。
新乌托邦,第五卫星城之外,那条刚刚铺设完成的、连接着主城区的钢铁运输线上。
一支由十辆“陆行舟”组成的常规运输车队,正在扬起漫天沙尘,高速行驶着。
突然——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道路的前方,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团巨大的火球!紧接着,上百个衣着各异、气息彪悍的修士,如同从沙地里钻出来的毒蛇,从四面八方的沙丘之后冒了出来,将整个车队,团团围住!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为首的一个独眼壮汉,扛着一把巨大的炼金战斧,狞笑着,发出了经典而嚣张的开场白,“要想从此过,留下所有车!”
车队内,负责押运的护卫队小队长,看着外面那黑压压的人群,以及那几个明显修为在三境的头目,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通过通讯阵盘,向后方的指挥部,发出了急促的求援信号:
“——呼叫‘铁炉堡’!呼叫‘镇野堡’!‘沙蛇’一号车队遭遇不明武装势力大规模袭击!重复!遭遇大规模袭击!请求……请求战术指导!”
指挥频道内,一片“滋……滋……”的电流杂音。
片刻之后,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才从里面,缓缓传来。
那声音,并非来自顾黑蝎,也并非来自任何一位军事主官。
而是来自……科学研究所,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只懂得埋头搞研究的、蓝发的技术狂人。
“——‘镇野堡’收到。”
何其墨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的情感波动,就如同在宣读一份实验报告。
“‘沙蛇’车队,你们的‘实战测试’现在开始。”
“授权开启你们车上,那件刚刚完成装载的……”
“‘测试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