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23日上午,晴。红杏岭。采访圣泉村女支书秦凌霞。
“从禹王山折向东南十八里、翻过两座大山便是红杏岭。她是前文《望禹记忆》中男主秦玉辉的堂姐。
“接过丈夫未竞的事业,秦凌霞只有一个愿望:不能给丈夫丢脸,更不能拖山乡崛起的后腿。
“与大自然斗,与人奋斗,需要超群的胆魄、卓越的智慧、更需要公而忘私的崇高品格。
“治山、通路、改良杏园、开发景区…内引外连,融资融智。
“相比男性,她承受了更多的苦痛。 七年拼搏,沐雨栉风,虽然也曾有过叹息甚至泪水,但最终,她和村民们一起凭着必胜的信念、不屈的意志,凭着山里人特有的一付铁肩、两手硬茧,埋头苦干和科技攻关相结合,告别穷山恶水,破茧成蝶,赢来了山村的历史性巨变。
“青山作证,见证着秦凌霞和同伴们战天斗地的豪迈壮举,见证了她一路走来的矫健足迹!”
“2024年4月9日(补记):
“秦凌霞是夲次采访中的最后一个,同时作为女性干部,她的事迹也是近年全省中尤为突出的。自从作协采访不久,省、市主要媒体相继发表了数篇反映‘三农’系统先进典型的报导。人们惊讶于这些优秀人物命运的坎坷、钦佩他们性格的坚强,更由衷敬佩他们公而忘私的品格、宁折不弯的气节和对事业的忠诚执着。姜齐市的乡村振兴工作再次进入全省人民的视野。月初,全市乡村振兴工作总结表彰大会召开,经过市委宣传部、市文明办逐级推荐严格遴选产生的先进模范齐聚一堂,欢声笑语中,夲次采访中的主人公们,终于走到了一起。”
一一黎晓光采访日记
第二十一章 青 山 作 证 (上)
谨以此篇献给在乡村振兴一线默默付出的人们
一一题记
一
七年前。
丈夫去世的第三天,秦凌霞收到了镇村两级希望她回村接任村支书的通知。
大山深处的乡镇有着自己的特点。南苏算是当地的大镇。连绵的数座大山将村庄挤压在一带山谷之中,四千多口人,一条县道将镇子一分为二。远处望去,高高低低错落分布的住房,大多还是几十年前石块、砖瓦垒砌而成。偌大的乡镇,沿街分布的,却只有几家不大的超市、药店和一家五金杂货铺,更平添了几分闭塞和冷落。位于村口公路边的两处学校,此时正是课间活动的时间,伴随一阵欢快的声音传来,在四周的孤寂中展现出一片少有的生机。
与学校毗邻的,是一处整洁敞亮的二层楼房,里面有一家商贸公司,与其它门店的惨淡经营相反,这里却是车来人往,是当地少有的一处业务繁忙的单位。
公司的法人便是秦凌霞。
中专毕业后,秦凌霞进入了一家颇具规模的外贸企业。从发货、接单开始,繁重的工作,却使她开阔了视野、培养了能力。直到一步步干到业务主管的位置。
三十岁上,她辞掉了城市的工作,回到家乡,注册成立了一家山区农特产经贸公司。凭借过人的胆识和诚信经营,十年时间,把一个默默无闻的路边门店变成了声名远播的明星企业。
但她现在却是在圣泉村的家中。
丈夫是三天前病故的。他倒在了村党支书的岗位上。
三十六岁那年,复员军人出身的沈惠伟回村担任了村书记。整整八年,日夜操心着村庄的情况。前期,身体没有任何症兆,病情突然发作是在三天前去镇上开会途中,不料竞是绝症。
院门旁边,一张白纸仍然醒目的在风中瑟缩着。庭院深处,一棵花椒树上,刺叶间还悬挂着两朵纸扎的白花,应该是前天的丧事上人们掉落上的。靠墙的一处角落里,有个沾满黑灰的瓷盆,里面还有数片未曾燃尽的黄裱的残烬。它是当日灵床前焚纸的器皿。己经恢复了原状的客厅中,案桌上整齐的摞放着一迭文件、合同等,那是丈夫生前存阅的村“两委”的内部资料,一早,她就把它们一件件整理出来,准备上午给镇上送去。
有人走进了家院。
凝神看去,前面引路的是本家的二叔和村“两委”委员沈五伯,后面两个,秦凌霞隐约记得,是区组织部周副部长和镇党委的陈副书记。
寒暄过后,二叔率先说道:
“我们今天来,是代表各位村民,希望你回村工作的。”
“惠伟不在了,可他未竟的事业还得有人继承,村庄建设的脚步不能停,振兴全村经济的重担还要有人挑。昨天,圣泉村几十个村民联名到区里提出要求,经组织部全面考虑后,尊重大家的选择,决定由你接替惠伟同志,回村担任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主任。”周副部长面容严竣、庄重,接入正题。
事情突然、迅捷,秦凌霞没有一星半点的思想上的准备。
“这副重担,我怕挑不起来,延误了村庄发展,耽搁了乡亲们渴盼乡村振兴翻身致富的热切愿望。”
“这些年,你的情况大家都看在眼里,你有思想、有魄力、有担当,为人处事公道正派,具备干事创业堪当大任的胸襟素养,大家正盼望着,就不要再推脱了。”陈五伯言辞垦切。
二叔接口说:
“乡亲们既然选你,就一定信得过你,今后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秦凌霞顿时感到了事情的份量。顷刻间,丈夫的面庞、村庄的掠影、村民们一个个熟悉的身形交替浮现在眼前。她百感交集,却似乎又无言以对。
“想必你也知道。”陈五伯轻叹一声,说起村里的现状。
伴随陈五伯的声音,此刻,沈惠伟生前工作的片断情形又浮现在秦凌霞眼前。村庄在深山腹地,有多半村民常年被困在家里,靠着几块山岭薄地,再沒有创收的门路。从当地进城,单程七十公里,二十里外才有班车。能外出挣钱的青壮年,每天早晨四点多就得出门,跑个把钟头,赶上第一班公交,再倒三次车才进入市区;三百口人的村子,大龄未婚的却有四十多个;每到年末,向上面填报户均收入,成了最让干部们犯怵的事情,数字少了交不了差,再多,却又抓耳挠腮想不出来!最后只能层层应付。
“这些,上级倒也明白。说白了,这次,乡亲们也是真得沒了别的办法!”陈五伯满含热望的双眸凝视着秦凌霞。
周副部长的目光热情中透露着睿智、果断:
“这是重托,更是期盼、是信赖。你有着十年党龄。相信村民群众的眼光不会错,上级组织识人用人的鉴别力不会错。接下来,组织就是你最强大的后盾!”
“有个前提,什么时候妨碍村庄建设前进了,就准许我卸任离职。”
谈话接近尾声,陈副书记说:“这样,明天我们一起进村,宣布党委的任职决定。“
二
秦凌霞回到村里的第三天,在全村党员和村民代表联席会议上,讨论通过了扩大红杏种植、全面拓展山地旅游两项决议。
圣泉村地处深山,无论一产、二产,都不具备条件。但大自然却有着别样的馈赠,当地不仅山清水秀风光旖旎,而且人文历史厚重。相比周围村庄,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进一步发展旅游产业,打造旅游品牌,借以增加村民就业岗位,扩大村民收入,是当地唯一的选择。几年前,丈夫主政时就曾提出过这个设想,并且也做了一些铺垫性工作,只是由于各种原因,这一计划并没有全面落实。
杏树象征着春天,杏类产品具有很高的经济价值,杏园风光又能成为未来旅游项目的鲜明亮点。抗寒、抗旱、耐瘠薄、抗强风。山村特有的自然条件,历史上就以产出红杏闻名。只是这些年来,受分散经营和交通闭塞制约,村里的杏业种植一直处于萧条状态。会议决定,由村两委牵头,统一规划,科学管理;引进、改良优秀品种,拓展深加工,提升单棵产量,扩大种植面积;同时,采取新的营销模式,彻底打通销售瓶颈。
发展旅游,首先就要有一份前赡性的全面的规划设计。这项工作,既要有专业力量,更需要不小的资金投入。而这些,恰恰是村里的软肋。反复思考,几经辗转,秦凌霞走进了市文旅局和规划设计院,通过关系,请几位专家帮忙绘出一份草图。决定依据草图要求,组织村民自己实地勘测,完成各项具体规划。
根根红绳重叠相连,迎风翻飞,远远望去扰如一串长长的火苗,闪耀着、跃动着,为沉寂千年的大山带来一片盎然的生机。一一现场测量必须做好标记。山里人缺少现代化的勘测工具,土洋结合成为最好的选择。条条红绸演变为深山密林中最醒目的标志。
在确定开发规划时发生了一个插曲。
按照原来的规划布局,主要景区必须通过红杏岭。
这里是进村的必经之路。因为岭前遍植了红杏而得名。上届村领导上任后,为了扩大经营,便在山脚新建了一个养殖场,组织十几户村民在里面养殖奶牛。由原村委主任郭乾祥担任法人。之后,随着上级扶持政策的落实,累计先后给场里划拔了九十多万元奖励资金,但后期却大部分落入了他自己的手中。三年前,也许是考虑到既将离任,更是打着承包的名义,将整座山岭圈占起来,强行转变为个人资产。
要推进景区的全面开发,绕不开红杏岭。论起来,郭乾祥还是她的一个远房表哥。当过兵,最早曾经参加过中越边陲的自卫反击战,在猫耳洞内坚守了七个月。复员回乡后,担任了村委干部。当年,丈夫是党支书,他是村主任。只是从前年起,因为经济问题和作风蛮霸被众人举报,最后又发生了报复殴打上访村民事件,才在年前被彻底免职。
秦凌霞感到事情有些棘手,认真考虑了几天,决定和对方开诚布公。
迎面客厅墙上,悬挂了一张照片,因为年代久远己经有些泛黄。仔细看去,却是当年在军营郭乾祥作为优秀班长代表参加团部表彰大会时的纪念照。
秦凌霞依稀记得,最初几年,郭乾祥的工作还比较扎实,作风朴质,也算深孚众望。年末,郭乾祥千方百计从镇上争取到一万元救助款,给每户购进了一袋面粉。有几户孤寡老人住在山项,他借了一辆平板车,搭襻上肩,一步步先将面粉拉到山下,然后迭摞着扛起两包,趔趔趄趄地攀上山项,交代给老人。山上风大,几次往返后,面庞上沾满了白色的面粉。遥想当年,这个曾经的淳朴的农家子弟,思想进步胸襟开阔,不愧是经过战火硝烟熏陶的热血军人!他赢得了民心,连续两届当选村两委主要领导。然而后期,目睹身边一些人,凭着巧取豪夺,转眼间坐拥几十上百万的财富,他的内心感到不平、不公,价值追求的天平开始向罪恶的一边倾斜。短短几年的时间,却物是人非,令人唏嘘。
“当前,你也曾经意气风发,胸怀理想、心中有正义。”
“那些都是过去了。你只说眼下想怎么办吧?”
“今后搞旅游开发,全村土地、景点必须统一规划,红杏岭必须重新布局,养殖场要迁址。你的情况,村委决定,每年补贴六千元,共计五年。之后,和村里再无牵扯。如不同意,村里将强制收回,并做出相关处罚。如果不服,你可以向上级领导提出申诉。”秦凌霞直奔主题。
"我不同意。你们这是违反农村土地承包法规。我不接受,更不搬迁!”郭乾祥脸色阴沉,屏息咬牙,恨恨地说道。
一句话,却使秦凌霞倒吸了口气。此刻,她的眼前又浮现出他当年肩扛面粉上山时那布满汗水和粉尘的面庞。曾几何时,人的变化竞如此巨大!
“你知道,这些年老百姓最忌恨什么?一件,缺担当不干事,蒙混度日尸位素餐。一件,雁过拔毛,肆意侵吞集体财产、霸占群众利益。你敢说,你和谁签订的合同?这些年,承包费交过多少?能否拿出真凭实据?这些,你自己清楚,村民群众同样心知肚明。分明是巧取豪夺,却在偷梁换柱!规划是百年大计、是政府核准的,谁也不能随意更改。"
郭乾祥自知理亏,但却不想就此认输,最后,秦凌霞同意将补助费再延长一年。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三
通过上级组织和专业单位的确立完善,圣泉村旅游景区规划,呈现为一线九点布局。一线,一条盘山通路,自下而上,将这一带的数个山峰全部贯通起来。九点,围绕主线通道,沿途依次劈有包括红杏岭、云梯、古村落、雁门寨、千层崖等九个主要景点。每处景点,有的尽展旖旎瑰丽、奇绝险要的自然风光,有的承载厚重的人文历史、红色历史背景。
依据景区发展规划,第一步必须先将进村和连接山上各景点的道路修好。尽管这件事上届班子做过一些,但都是零打碎敲修修补补,主体工程并没有启动。想到这些,秦凌霞内心顿觉沉甸甸的。一早起来,就想到各处走走看看。
大山腹地,越向前走,随着高度的增加,道路愈加陡峭。两旁景色,由山腰下的各类杂色树种,逐渐演变成一片片挺拔的苍松翠柏,伴随着一处处裸露的嶙峋山岩。
又翻过几道山梁,秦凌霞蓦然发现: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新劈了几分园地,夹杂种植着几十棵果树和一片葱翠鲜亮的菜蔬。一个老人佝偻着身子正在捆绑菜架。近看,一顶旧苇笠下绽露出满头白发,烈日灼烤,清癯黑瘦的脸脥布满热汗。一件破旧上衣,脊背被汗渍浸染出一片白色的印迹。
秦凌霞猛然认出,对方是自己中学时代的班主任郑培民。校园一别,三十年后,想不到,师生两人今天却是以这种方式再次相见。
秦凌霞隐约想起,事情起源于一个当年曾声名远播的社群组织。最早,是以集结群众参加健身活动为宗旨。参加者大多是基层的离退休人员和农村中老年村民。然而,在后期,发起人却私欲澎张,挑唆部分练功人员,公开与政府反目,发生了围攻国家机关的恶性事件。国家被迫出手,对一部分骨干人员进行了严厉制裁。期间,郑培民并没有参加任何政治活动,却因为个人社会威望高,被选为该组织的地方负责人。最终被开除公职,撤销全部离职待遇。
任何一场政治风暴,必定裹挟着泥沙俱下、人妖混淆!
那是令她终生难忘的一段记忆!
秦凌霞,当年级部的优秀班干部,三年高中岁月,深得郑培民的器重和关怀。
时光荏苒,当年风华正茂的老师如今己然双鬓染雪、韶华不再!
顷刻间,郑培民也认出来了秦凌霞。原来,几年前,自从失去公职,郑培民就来到了这里。老伴四年前就死了。儿子一家早在山下城区买了住房。他自己开荒种点果菜,又养了十几只山鸡、山羊,每年几次下山,靠着零售些果蔬、鸡蛋,中间出卖几只羊羔,勉强度日。
简单叙旧之后,秦凌霞说出了这次出来的原因。又重点将今后村庄治理的构想叙说了一遍。
“你考虑过事情的难度吗?千百年来,咱们山里人过得就是背负青天面对顽石的生活。他们的命运,就象这大山深处的石头,随处可见、触手可及,终日风吹日晒霜打雨淋,殿堂楼阁用它筑基,架桥铺路离不开它。它的筋骨是硬的,可命是苦的!改变山村经济,挖倒穷根,那是一个巨大的战役!一场场恶战,需要一次次义无反顾艰苦卓绝的冲锋!!惠伟是倒在了这个战场上,壮志未酬。如今你又接过了他未竟的事业,要前仆后继继往开来。山里人是淳朴、有气力肯吃苦,也有一定的空闲时间。他们迫切需要迅速改变贫困落后的现状,可是,真要起步行动,每个家庭都有一摊子具体事情。必须有方方面面的组织落实,要历经种种考验,更要准备做出重大牺牲!”
“再难也要干。不干,永远是山河依旧,永远贫困潦倒。我既然答应了大家、答应了上级领导,就一定要带领乡亲们,披荆斩棘也必须蹚出条路来!你就出山给我当个顾问吧。总比待弄这几个牛羊强。并且今后景区管理也正缺人手呢”。
“眼下,我可还是一个戴罪之身!”
秦凌霞内心深处微微一震。他的远在外地的头目确实具有图谋不轨的狂妄行径。但他却没有,既没有相关的行为,也缺少必要的动机。曾经,作为一个执教几十年的全国优秀教师,他的先进事迹在师生心目中留下了深刻印象。作为曾经的班长,秦凌霞还记得,高二那年,学校组织勤工俭学,各班到山上割草,回校晒干后送给奶牛场赚取学费。那天深夜,忽然雷电交加暴雨如柱,操场上还散晒着当天的青草。正在住校的郑培民,只穿了件单衣就冲进了雨幕之中,匆匆抄起扫帚,连扫带堆,然后一趟趟抱进了近百米外的教室。当天,其他班级的草大部分被淋泡冲走了,而她们班的却安然无恙。但他自己却在风吹雨浇中得了重感。追根溯源,他所接受的教育,他教育别人的,他的一切都来源于这个国家、这个体制,压根沒有任何理由心生妄念。然而意外的惩戒还是降临了,是诛连、蒙冤,还是人生坎坷命运多舛?
“说好了。收拾一下,随时过去上班。”秦凌霞不容置疑,果断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