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青   山   作   证  （中）

                                                                                            四

夜晚村民会。

村庄在大山深处，除了少数进城务工经商的，大部分村民都窝在村里。只有林果成熟时节忙碌一些，平时便赋闲在家。

秦凌霞先将不久前经党员和村民代表会议通过的关于打通全村道路开发旅游项目的决定和重要意义全面做了说明，然后重点说道：

 “除了外出人员，村两委成员率先带头，在家的青壮年村民，凡能够到场的，全部组织起来，用农闲时间义务修路。争取在三年内，把村里村外、山上山下的八公里道路全部连接贯通，硬化达标。为下一步旅游景区的全面开发，为了村庄今后的发展，全村上下，节衣缩食，过几年紧日子，全力以赴，完成任务！”

人们屏息静气，专心地听着，回应着。

“这段时间没有报酬？”

"是没有。咱们的家底薄呀。"秦凌霞带些愧疚的解释。

“偌大个工程，光是劈山开岭租用机械费、筑路的水泥沙石费，这些就是一项巨大的支出。”有村民补充着，带些感慨。

没有人认真计算在这场鏖战中个人的得失利弊，新的蓝图给人们开启了从未有过的对美好明天的期望，因为，他们懂得，这是自己的事情，是承前启后造福子孙后代的事情。这样的事业，是值得拼尽身家性命去完成的！

圣泉村男女老幼都行动起来了。这是一场彻底改变自己命运的战斗，没有退路，也很少外援，所有的只是全体村民的每一副身板和顽强不屈的意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如同当年全村人为了保卫新生政权踊跃参军参战一样，每个人都积极上前。披星戴月，酷暑严寒。更多的时候，人们为节省时间，早晨中午都在工地用餐。呼啸的山风就着凉凉的饭团，捧拿在一双双黢黑的、硬茧突出的手中，阳光映衬着一张张粗糙的黑紫色的脸庞，只有那一双双略带疲惫的凌厉的眼神中依然透露着不屈和坚忍。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所有参加修路的人员，每人领到了三千元生活补助，同时每户村民分到了数样年货，都是秦凌霞从前期自己公司的账户上转付的。数额不多，却是一片从未有过的温暖的真情！

这一干，就是三年。

三年修路，圆了全村人千百年来的梦想。

这是一条典型的土洋结合因地制宜的通道。村前连通县道的一段，是现代施工中常见的柏油路；村内的一段，几条主要的胡同、街道，裸露的则是平坦古朴的石板路，分明是就地取材，一直延续到村后；继续上行，便是连通九个山峰的水泥路面，直通深山。越往上行，道路渐窄，在几座大山的高处，却是劈开峰岭绝壁之后直接凿平原有坚硬的山石拓展为山巅通路。道路两侧，遍栽了杏桃、石榴等树种，一路绿肥红瘦生机盎然。一丛丛、一串串的山花，远远近近，有的如火如荼、姹紫嫣红；有的含苞欲放、娇艳欲滴。山花点缀在新修的道路两边，宛如两道扑面而来的画廊，放眼望去，令人心旷神怡。

 先期完工的，和修路同步，村里统一部署全面启动，开始了红杏新品种的栽培。考虑到杏树生长需要时间，在通路前，将全村所有能够垦植的撂荒地片栽种完成。

                                                                                         五

盘山通路修完后，接下来，就是九个景点的开发施工。考虑到大多数村民己经连续奋战了三年，后面的项目又有较多的专业技术要求，几次开会酝酿，最终，村里决定将部分重点景区的建设分段外包给专业的开发公司。

晚上八点多钟，秦凌霞才拖着沉重的双腿从景区回到家里。这是当地历史上的第一个重大工程。从勘察规划、人员组织到质量进度的管控跟进，每一个关键节点，她既要拍板决策、布署落实，又要全面把控催督。面对重大的资金缺口，这期间，她全面查阅了前期的各种惠农帮扶政策和相关金融规程，一次次走进有关单位，协商各种筹集方案……所有的努力，每一次都是心血的结晶和意志的体现！

几年中，这样的情形已经成了常态。

开锁进门，一丝孤寂的情绪悄然掠过。

自从丈夫死后，家中的气氛便逐渐变得冷清。儿子在市属高中上学，每个周末才回家一次。阳台上，几盆不久前还生机盎然的花草，盆土己经干裂，有几棵枝叶开始发蔫；鱼缸中的水色渐渐发浑，几条红鲤由于几天没有喂食，己经失去了以往那种欢快窜跃的情景，悄然滑动在缸底。

秦凌霞急忙给盆花浇上两瓢水，又将早上的剩饭简单一温，凑合着吃上几口。重又落坐，猛然，一阵疲惫的感觉骤然袭来。

沈惠伟在世时，每天傍晚，她从外面风尘仆仆走进家门，他总能端上几盘冒着热气的饭菜。饭后，烧好半盆温水，让她烫掉双脚一天的疲乏。想到这里，秦凌霞的目光又一次转向了迎面像框中丈夫的那张遗象。

几天前，人们给她介绍过一个，是县城中学的一个教师，妻子半年前病逝，有个女儿正读高二。两人曾经见过一次，至今还在等她回话。

又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她和衣往沙发上一靠，便沉睡过去。

圣泉村景区的工程项目引起了镇领导的关注。

事情发生在红杏岭景区建设的初期。红杏岭山势险竣，峰回路转绝壁危岩。山前生长着一片杏林，绽苞开花时宛若一抹云霞。五月里，成熟的红杏绽现出诱人的底色。再往上，一段郁郁葱葱的红枫和松柏。山腰以上，黛青色的山石一如刀削斧劈，是当地的主峰。按规划，这里是核心景点。地形复杂，工程项目多、难度大，技术要求高。按照最初的设想，必须外包给专业施工队伍来干。

发布招标公告的第三天，秦凌霞接到了张副镇长的电话。大意是，他的一个朋友是专门从事旅游景点开发工程的，希望这次能全面承包红杏岭项目的开发建设。

“既是领导指示，村里当然要积极落实。”秦凌霞斟酌着用词："这样，对方什么时间方便，大家坐下来详细谈谈。"

“完全遵重你的按排。既然是公事，首先必须先公后私，其次才是公私兼顾。”张副镇长半是玩笑，但口气却依然十分严肃。

秦凌霞不曾想到，张副镇长同这家公司背后的关系，绝非象他说的那么简单。亦官亦商，才是他的真实身份，两种角色的交替切换早已驾轻就熟。做为旅游开发公司的隐秘股东，他必须竭尽所能，随时随地维护和提升开发公司的核心利益。

见面按排在景区临时的办公室里。

新天地旅游工程建设公司总经理凌鹏，黑红的脸庞，光头。上身穿一条黑色的短袖丅恤，短裤，脚穿一双浅色的运动鞋。见面的瞬间，凭直觉，秦凌霞心中就感到有点别扭。

双方落座，简短寒喧之后，秦凌霞先扼要介绍了一遍整个景区的情况，接下来重点就既将开工的红杏岭项目的规划设计、工程要求做了说明。

“项目全部预算多少？”凌鹏话锋一转。

“设计投资二百七十万。”

“明显不够。预算和项目实际存在差距！”

“村穷，经济来源少，一切都要精打细算。”秦凌霞微笑着说。

“至少必须追加二百万元。否则项目无法开工。”凌鹏继续说道。

“那不现实。”

当晚，张副镇长的电话又一次打了过来。

“那就按照他说的签订嘛。”

“镇长，村里沒有那么多钱。再说，工程费用是经过专业人员一项项反复核算过的，并非我们凭空臆想。”

“明天我亲自去一趟吧。双方都拿出些诚意来。”

  第二天，接近中午时，张副镇长来到村里。双方再次坐到了一处。

“最多再减让十万元。四百六十万，再不能少！”

秦凌霞霞隐约地感到，凌鹏的交谈中含有重大的敲诈因素。甚至，两天来围绕投标一事发生的一切、包括张副镇长的热情牵线都是一个陷阱。

几近翻番的报价，明显超出了她能接受的底线。这些天，自己日夜萦怀的就是全村早已捉襟见肘的资金状况。而仅仅一个红杏岭项目己经占用了全部工程投资总额的一半。面前所有的一切，都容不得她有任何的一丝一毫的粗疏和放任。

“抱歉，这个报价我们实在不能接受。村穷，底子薄，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不就是区区四百万的一个项目合同嘛！什么是刀刃？能让项目尽快落地、双方都得到最大回报就是刀刃。你要清楚，这不是在大平原上平地起楼，是在崇山峻岭一钎一锤、一步步凿石开路。今天这事，你这是打我的脸，是打镇政府的脸！！”张副镇长瞬间脸色铁青，怒火中烧。

关于工程困难，以前她曾设想过很多；怎样处理和上级领导的关系，她也曾有过考虑；甚至关于个别干部的以权谋私，她也早有耳闻；但始终没有想到，这个关隘今天却是以这种方式横亘在面前。顿时，秦凌霞感到，眼前张副镇长的形象渺小、卑微了许多。

“是领导以前把我高看了。我的身后还有村‘两委’，更有八百个村民群众。如果领导不满意我的工作，可以随时提出将我罢免。但是请各位原谅，眼前这事我真的不能做主！”

片刻，凌鹏语气变得温和：

“这样，我今天随身带了十万元，夲来是准备做启功资金的，现在权当是自己的一点心意，就算这次秦书记的辛苦费。切莫推辞！”

顷刻之间，人们的目光一齐集聚到秦凌霞那清秀端庄的脸庞上面。

突然到来的变化，瞬间让秦凌霞感到了惊愕和震撼。以前，只听说工程领域存在潜规则，想不到今天，现实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情不自禁地，她的眼前又浮现出在烈日灼烤下的山岭薄地间村民们躬背弯腰辛苦耕种的情景。

一阵短暂的沉寂。

“凌总，心意领了。但圣泉村委不是我一个人的。山里人从小天性坦荡朴质，怪我不懂得世故人情。今天这事，我想你既不是第一次，肯定也不是最后一次。这钱，你收起来，等今后再干点别的。”秦凌霞一字一顿，平缓的语句中，却透露出不可更改的意志。

张副镇长将眼前的茶杯使劲向里一推，奋然离去。由于用力过猛，茶杯摇晃着倾倒在桌上，顿时汤水四溢。

事情并没有完。

半个月后，市里的一批助农资金划拨了下来，投放范围是推动乡村振兴、正在启动当地重点发展项目的单位。具体由各乡镇负责上报落实。

这给秦凌霞带来了一线希望，很早就将申请资料报了上去。

分管的正是张副镇长。

“市里明确规定，投放重点必须是农业项目发展。山乡旅游并非农业项目。既然有标准要求，就必须坚决执行！”张副镇长不容置疑的口气压过了现场的其他声音。

倾心为民的一路坎坷；假公济私者反行其道！

期望中的事情遥遥无期。原夲设想这笔资金到位后，与外地单位的招标协议便能签订，包括红杏岭项目在内的景区工程就可以全面启动，现在，秦凌霞不得不重新审视既定的工作计划。

“求人不如求己，爹有娘有不如己有，还得自立自强！”当天晚上的村民会议，秦凌霞心潮起伏：“用了三年时间，我们修筑起所有进村、进山的道路。再干三年，按照规划全面完成旅游景区工程。当然，我们将不再继续无偿劳动。换个角度想，今天的事情也是件好事，实现山村崛起，首要目标就是提高村民收入。”当天的会议，形成了三个决定：第一，景区主要工程有开发公司技术人员配合本村村民共同建设。今后将对外招标的钱用于本村村民，对存在资金缺口，暂时不能给付的，做好统计，后期全面兑付；第二，下一步，先期开放部分景点，采取滚动发展、分段建设，边开发边旅游，用一期收入完成二期工程。同时，由村委组织，按排部分人员进城承揽市中心假山桥涵工程，用外包创收补贴景区支出，扩大村民收入。毕竟，开山凿石筑桥砌坝是山里人的看家本领；第三，将来全部景点建成开放后，各项门票收款除少数留作景区管理费用，其余全部用于增加村民收入。

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山里人厚重朴质，却更分得清忠奸善恶、曲直是非。面对一个襟怀坦荡竭诚为民的领导者，作为底层群众，那是一种渴盼和幸运，而自己最好的行动便是积极响应和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