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镇子西南角切入,这里房屋间距较大,多是带小院的平房。院门大多敞开着,或者干脆不见了。院子里杂草丛生,一些晾衣绳上挂着早已风化成碎布的衣物,在凝固的空气中一动不动。
老刀打了个手势,两人闪身进入第一栋看起来相对完好的平房。屋内积满灰尘,家具凌乱,但并没有激烈的打斗痕迹,仿佛主人只是匆忙离开。他们快速搜索,一无所获,除了在厨房找到一把生锈但还能用的菜刀,柳新绘将其别在腰后。
连续探查了三栋房屋,情况类似。安静,空洞,带着灾难后常见的荒废感,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行尸。一个幸存者逃离或覆灭的村镇,通常不会清理得如此“干净”。
直到他们接近镇子中心那片小广场。
广场不大,中间有个干涸的圆形花坛。围绕广场的几栋二层小楼,门窗破损更加严重。而就在广场东侧,一栋挂着模糊“青林百货”招牌的建筑前,景象骤然不同。
地面不再是均匀的灰尘,而是布满了凌乱的、深色已近乎黑色的喷溅和涂抹状污迹——那是干涸的血,大量的血。墙壁上弹孔密布,木质门框上嵌着锋利的金属碎片。破碎的玻璃、变形的货架、散落一地的破烂商品中间,夹杂着骸骨。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散碎的、断裂的,许多骨头上留有清晰的砍削或钝器击打痕迹,甚至有利齿啃咬的凹痕。
这里发生过战斗,而且异常惨烈。
老刀和柳新绘伏在广场边缘一辆侧翻的三轮车后,仔细观察。骸骨有新有旧,有些已经完全白骨化,有些还附着少许风干的软组织。衣物碎片颜色混杂,难以分辨身份。
“不是行尸干的。”柳新绘极低声道,指着几具相对完整的骸骨,“行尸不会把骨头拆这么碎,也不会用利器砍。这是人杀的,而且……杀完之后,可能被行尸或别的什么东西啃过。”
老刀点头,目光扫过百货店对面一栋楼房的二楼窗口。那里,破碎的窗帘后,似乎有一道反光一闪而过。是望远镜?还是别的?
“走,进去看看,小心点。”老刀决定冒险获取更多信息。
两人利用广场上废弃车辆的残骸作为掩护,快速接近百货店。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即使过了这么久依然没有完全消散。店内昏暗,货架倒塌,满地狼藉。他们在一处柜台后面,发现了几具挤在一起的骸骨,姿态扭曲,像是生前紧紧靠在一起。旁边散落着几把卷刃的菜刀和一根断裂的金属管。
而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景象更加触目惊心。楼梯上堆满了用家具和沙袋垒砌的工事,工事后面,横七竖八躺着更多骸骨,其中不少骸骨手中或身边,有着粗糙的自制长矛、绑着刀的棍棒,甚至还有一把土制手枪。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喷射状血迹。
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攻防战。防守的一方在楼梯建立了阵地,但最终被攻破。
柳新绘蹲下,仔细检查了几具骸骨和散落的武器。“攻击方火力更强,有制式刀具,可能还有步枪。防守方……大多是自制的。”
“镇上的人内讧?还是外来者袭击?”老刀皱眉。
没有答案。他们小心地踏上二楼。二楼是服装和日用品区,同样一片混乱。但在一个角落,用柜子和床垫围起来的小空间里,他们发现了不同的东西:几个空罐头盒、一些儿童画的涂鸦(画着太阳和房子)、一个破旧的洋娃娃,以及一本摊开的日记本,上面落满灰尘。
老刀小心地拿起日记本,用手电照亮。字迹稚嫩,属于一个孩子。最后几页的日期停在灾难爆发后大约一个月。内容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爸爸说外面有怪物……妈妈哭了……刘叔叔他们去找吃的没回来……楼下的张爷爷变得好可怕……王叔叔和李阿姨吵架了,声音好大……有枪声……好多人跑上来……爸爸让我躲好,别出声……”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老刀合上日记,心情沉重。这个镇子,显然在灾难初期经历了幸存者之间的集结、挣扎,然后因为资源、权力或者别的什么,爆发了血腥的内斗,最终导致覆灭。那之后,行尸可能清理了剩下的活人,或者……被别的什么东西清理了?
“看那里。”柳新绘指向窗外对面,那栋有水塔的建筑。从这个角度,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水塔顶部确实安装着东西,不是玻璃,而是几块拼接起来的太阳能电池板!旁边似乎还有一个小型的风力发电机叶片。水塔下半部分,有加固和改造的痕迹,隐约可见射击孔。
水塔里有人?还是说,那是内斗胜利一方留下的据点?如果是,为什么现在镇上如此死寂?
突然,百货店外面,广场另一头的街道上,传来了清晰的、金属拖地的声音!
两人立刻隐蔽到窗边残破的货架后。只见从街道拐角处,慢吞吞地转过来一个身影——那是一个行尸,动作异常迟缓,穿着破烂的、似乎原本是某种制服的衣服。它手里拖着一根锈蚀的铁棍,在水泥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这行尸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足足有十几个行尸,以同样的缓慢姿态,从同一个拐角转出,排成一个松散的、诡异的纵队,沿着街道,朝着镇子北面的方向,缓缓走去。它们对近在咫尺的百货店和里面的新鲜活人气息毫无反应,只是麻木地、方向一致地移动。
老刀和柳新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些行尸……像是被“引导”或者“约束”着。
不能再待下去了。他们必须尽快返回加油站,将这里的情况告知其他人。
回到加油站老刀快速而清晰地讲述了在青林堡内的发现:血腥的屠杀现场、诡异的行尸队列、以及那座带有太阳能板、明显有人工改造痕迹的水塔。
“这里是个坟场,而且埋着活鬼。”老刀最后总结道,目光扫过众人,“阿芷的药不能等,我们需要医疗物资。地图上标了红十字,可能在镇北。我和柳再进去一趟,目标明确:找诊所,找药房,找到就撤,绝不多留一秒。小丁,陈晨,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萧玥彤看着昏迷中呼吸急促的阿芷,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麦迎想说什么,但脚踝的剧痛让她只能担忧地看着。
柳新绘已经将猎枪重新检查了一遍,只剩两发子弹。她看向老刀:“路线?”
老刀再次摊开地图,手指划过:“不从广场走。我们从西边绕,贴着镇子边缘的房屋背面,迂回到镇北。红十字标志大概在这一片,”他指着镇北几栋相对集中的建筑,“看起来像以前的社区卫生院或者私人诊所。动作要快,天色不早了。”
没有时间再做详细计划。老刀和柳新绘只带了武器、两个空背包、手电和地图,再次离开加油站。
两人按照计划,沿着镇子最西侧外围移动。这里房屋稀疏,多是带菜园的平房,行尸踪影寥寥。他们尽量利用围墙和树木的阴影,速度比上一次侦查时更快,目标也更明确。
穿过一片荒废的打谷场,他们接近了镇北区域。这里的建筑密度稍高,多是两三层的连排楼房。地图上红十字标记的大致方位就在前方两条街交汇处。
就在他们准备拐入一条小巷时,走在前面的柳新绘猛地蹲下,举起拳头示意停止。老刀立刻伏低身体。
小巷尽头,正对着他们的,是一栋三层小楼,楼体侧面刷着一个褪色但依然能辨认的红色十字!楼下还有一块歪斜的牌子——“青林社区卫生服务站”。
找到了!
但诊所的情况不容乐观。临街的大门是厚重的防盗门,紧闭着,门上有明显的暴力撞击和撬凿痕迹,已经变形,但似乎没有被完全破开。一楼的窗户都安装了坚固的防盗网。二楼和三楼有几扇窗户玻璃破碎,黑洞洞的。
更麻烦的是,诊所门口的小片空地上,游荡着四五只行尸。它们穿着病号服或白大褂,显然是灾难爆发时的医护人员或患者。
“怎么进去?”柳新绘低声道。强行清理门口行尸会弄出动静,而且那扇变形的门未必能轻易打开。
老刀观察着诊所的建筑结构。诊所旁边紧挨着一栋二层的民居,民居的二楼阳台,距离诊所二楼一扇破碎的窗户非常近,不到两米。
“从隔壁阳台跳过去。”老刀指了指,“先清理隔壁屋里的行尸,如果有的话。”
他们绕到隔壁民居的后院。后院门虚掩,里面静悄悄。两人悄声进入,快速搜索了一楼,安全。二楼卧室里,有一具躺在床上早已化为白骨的尸体,旁边散落着空药瓶。
他们走上二楼阳台。阳台与诊所二楼那扇破窗几乎平行,中间只有狭窄的缝隙。老刀目测了一下距离,又检查了阳台栏杆的牢固程度。
“我先过。”老刀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助跑,跃起!双手稳稳抓住了诊所窗户的窗台边缘,身体悬空,脚蹬着墙壁借力,翻进了窗户。整个过程几乎无声。
他蹲在窗内的地板上,警惕地扫视房间。这里像是一间医生的办公室,桌椅倾倒,文件散落,但没有立即的危险。他朝对面阳台的柳新绘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柳新绘如法炮制,也轻盈地跳了过来。
两人开始在诊所内部搜索。二楼是诊疗室和办公室,药品储藏室的门被撬开了,里面一片狼藉,药架倒塌,地上散落着各种药盒和玻璃碎片。显然已经被洗劫过不止一次。
“找找看有没有遗漏的,或者注射剂、抗生素这类可能被忽略的。”老刀低声道,开始在废墟中小心翻找。
柳新绘则检查其他房间。在一间处置室的带锁铁皮柜后面,她发现了一个掉在地上的小冷藏箱(早已断电)。打开后,里面竟然有几支密封完好的破伤风抗毒素和几瓶未开封的生理盐水!虽然不算专门针对阿芷感染的药,但也是宝贵的医疗资源。
老刀那边,在翻倒的药架最下层和墙角的缝隙里,找到了几盒被压扁但包装未破的广谱抗生素胶囊、一盒退烧栓剂,还有几卷未拆封的弹性绷带和一大包无菌敷料。
“收获不错。”老刀将找到的药品塞进背包,“去三楼看看。”
三楼是病房和储藏室。病房里只有空床和污渍。储藏室堆着被褥和杂物。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柳新绘注意到天花板有一块活动板似乎有近期被移动过的痕迹。
老刀踮起脚,推开活动板,露出一个狭窄的阁楼入口。他用手电照进去,里面堆着一些旧医疗设备箱和档案盒。而在一个角落里,赫然放着两个绿色的军用医疗包!上面还有红十字标志!
他爬上去,将医疗包拖下来。打开一看,里面物品相对齐全:战地急救敷料、止血带、手术刀片、缝合针线、甚至还有几支密封的吗啡针剂和一次性注射器!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个未开封的、带有冰排(早已失效)的冷藏盒,里面装着几支头孢类抗生素注射剂!
这才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快走!”老刀将两个医疗包背在身上,柳新绘也装满了另一个背包。收获远超预期。
他们原路返回,从二楼窗户跳到隔壁阳台。然而,就在他们落地,准备下楼时,楼下街道上,传来了令他们浑身一僵的声音——是那种金属拖地的声音,而且不止一处!透过民居一楼窗户,他们看到,足足有二三十只行尸,排着那种诡异的松散队列,正缓慢地经过诊所门口,朝着水塔的方向走去!
而队伍末尾,一个穿着破旧迷彩服、动作略显僵硬、但手里拎着一根似乎是信号旗杆的行尸,格外引人注目。它……它似乎在“看着”队伍?
两人屏住呼吸,紧紧贴在阳台内侧墙壁上,直到那诡异的行尸队伍完全通过,声音远去,才敢慢慢移动。
不敢有丝毫耽搁,他们迅速离开民居,沿着来时的隐蔽路线,向镇外的加油站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