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自称叫“岩姐”)和她的两名同伴动作麻利,带着属于他们的一半肉食,率先钻入东南方向的密林。老刀一行人抬着担架,背负着另一半来之不易的猪肉和沉重行囊,紧随其后。
山路愈发陡峭难行,林木遮天蔽日,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瀑布的轰鸣声隐约传来,如同大地沉闷的喘息,越来越响。空气中水汽渐浓,混合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
“前面就是‘水帘洞’,峡谷入口藏在瀑布后面。” 岩姐在一处湿滑的岩石平台停下,指着前方。只见一道不算宽阔但水量充沛的瀑布从十几米高的崖壁上垂落,砸入下方深潭,水声震耳欲聋,水雾弥漫。瀑布两侧是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长满青苔。
“入口在瀑布左侧,靠近崖壁根部,水流后面有条缝隙,钻进去就是峡谷。”岩姐大声喊道,压过水声,“里面我们检查过,没有大型野兽,但潮湿,有蛇虫。炭窑在峡谷中段靠西的崖壁下。我们就送到这里。”
她看了一眼老刀身后疲惫不堪、伤员在列的队伍,又补充道:“提醒你们,这山里除了狼和野猪,最近还出现了别的东西……小心那种特别大、特别安静、皮肤湿漉漉的玩意儿,看到就躲远点,千万别沾上它身上的粘液。我们走丢的两个人,就是这么没的。”
说完,岩姐不再多言,带着同伴转身,很快消失在来时的林莽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别沾上粘液……”萧玥彤咀嚼着这句话,脸色微变。老刀和柳新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警惕。这个世界,危险的不仅仅是行尸、野兽和同类。
他们稍作休整,吃了点生猪肉条(虽然依旧反胃,但为了体力),喝了水。然后,开始向瀑布左侧崖壁根部的狭窄缝隙挪动。
缝隙入口果然隐藏在倾泻的水流之后,需要紧贴湿滑的岩壁,侧身挤过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天然石缝。里面漆黑一片,水声被岩石隔绝,变得沉闷。手电光(电量即将耗尽)照亮了前方:一条向上倾斜的、潮湿的天然甬道,空气流通不畅,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
“小丁,陈晨,抬稳担架。柳,你断后。”老刀握紧消防斧和步枪(只剩三发子弹),率先踏入黑暗。
甬道不长,约二三十米,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被高耸岩壁环抱的狭窄峡谷映入眼帘。宽不过二三十米,长度难测,向深处延伸。两侧岩壁陡峭,布满藤蔓和蕨类植物。峡谷底部是大小不一的卵石和一条浅浅的、清澈见底的溪流,溪水正是从瀑布方向流来。光线从高耸的岩壁顶端斜射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空气清凉潮湿,与外界闷热截然不同。果然如岩姐所说,岩壁西侧中段,有一个黑黝黝的、人工开凿的窑洞入口——废弃的炭窑。
这里隐蔽、易守难攻(入口仅容一人通过),有水源,还有现成的遮蔽所。简直是理想的临时避难所。
“先检查炭窑。”老刀不敢大意。
炭窑内部空间不大,高约两米,进深四五米,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和灰烬,散发着淡淡的木炭味。没有动物巢穴或人类近期活动的明显痕迹。窑口用几块石头简单堆砌过,能挡风。
“就这里了。”老刀终于松了口气,“把阿芷抬进去,生火。今天必须把肉烤熟,补充体力,也让伤员暖和。”
疲惫至极的众人燃起了希望。小丁和陈晨清理窑内地面,柳新绘和萧玥彤在溪边处理猪肉,尽量洗去血水。老刀则带着陈晨(和警惕的坦克)在峡谷入口附近设置简易预警装置——用细藤蔓连接几个空罐头盒。
当第一缕烤肉的香气从炭窑口飘出时,几乎每个人都咽了咽口水。用削尖的树枝串起的肉块在篝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苗跳动。这是灾难爆发以来,他们第一次有机会坐下来,安心地吃上一顿熟食、热食。
尽管调味只有一点点急救盐,但烤熟的野猪肉鲜美无比,提供了急需的热量和营养。阿芷被喂了些肉汤,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麦迎的脚踝在温暖中得到缓解。连坦克也分到了一大块带肉的骨头,趴在一旁专注地啃咬。
暂时的安全感和食物的满足,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炭窑内,篝火的光芒驱散了潮湿和黑暗,映照着几张暂时平静的脸。
然而,峡谷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岩壁顶端的光线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炭窑内的火光在洞口投出一小团摇曳的光晕。瀑布的水声在寂静中被放大,轰轰作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守夜依旧。老刀和柳新绘值第一班,守在炭窑口。峡谷内漆黑一片,只有溪流反射着微弱的星光。
午夜时分,坦克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喉咙里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压抑的呜咽,身体紧紧贴在地面,尾巴夹起,死死盯着炭窑外漆黑的峡谷溪流方向。那不是面对狼或野猪时的战斗姿态,更像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深刻的恐惧。
老刀和柳新绘立刻警觉,端起武器,熄灭了窑内大部分火苗,只留一点炭火余烬照明。
峡谷中,除了瀑布声,似乎一切正常。但很快,一种新的声音夹杂在水声中传来——是一种低沉的、湿漉漉的咕噜声,像是巨大的气泡在水底破裂,又像是……某种生物在泥泞中拖行的黏腻声响。声音来自溪流下游,正缓缓向上游,朝着炭窑方向移动!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水腥、腐肉和刺鼻酸味的恶臭,顺风飘来,比行尸的腐臭更令人作呕。
老刀想起了岩姐的警告:“特别大、特别安静、皮肤湿漉漉的玩意儿……”
他轻轻拨开炭窑口的伪装树枝,借着微弱的星光和溪流反光,向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溪流中,一个庞大、臃肿的黑影正缓缓逆流而上。它几乎有半辆小汽车大小,轮廓模糊,皮肤在星光下反射着湿滑粘腻的光泽。行动缓慢,悄无声息,只有身体划过溪水和碎石时发出那令人牙酸的黏腻咕噜声。
“不能让它再靠近。”老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钢铁般的决断,“柳,你带他们准备随时从窑后撤,如果有路的话。小丁,陈晨,护住伤员。我来。”
他端起那把缴获的56半,子弹只剩三发。目标庞大,但黑暗中难以辨识致命点。岩姐的警告在脑中回响——“别沾上粘液”。这意味着任何近战攻击都是自杀。必须一击,或者几击,就让它丧失行动能力或知难而退。
他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努力让狂跳的心平稳下来。枪口对准那团缓缓逼近的、最浓重的黑影。没有眼睛,那就打它可能的中枢部位——头部与躯干连接处,或者……它那张开的、似乎在无声呼吸的巨口。
巨蛙更近了,那股混合水腥与腐酸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它庞大的身躯挤过溪流,粘稠的液体在身后拖出闪光的轨迹。
就是现在!
老刀扣动扳机!
“砰!”
枪口火焰瞬间照亮了峡谷的一角!子弹呼啸着没入巨蛙头部侧后方!没有清脆的命中骨骼声,而是传来一种沉闷的、如同射入烂泥或厚橡胶般的“噗嗤”声!
巨蛙浑身猛地一颤,发出一声低沉、痛苦、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咕——呜!”嚎叫!它受创的部位并没有流血,而是飙溅出一股在星光下反射着诡异光泽的、胶质般的暗绿色粘液,溅在旁边的岩石和溪水上,立刻发出“嗤嗤”的轻微腐蚀声和刺鼻白烟!
它没有倒下,反而被激怒了!庞大的身躯猛地转向枪焰闪现的方向,头部下方一道裂缝般的口器骤然张开,露出里面肉褶层叠的黑暗,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更可怕的是,它似乎能锁定攻击来源!
“快退!进窑洞深处!”柳新绘急喝,同时将手中的火把(用剩余油脂临时点燃)奋力投向巨蛙前方的溪流,试图用火光和热量干扰它。
老刀没有犹豫,一边后退一边再次瞄准那张开的口器内部——那里或许更脆弱!
“砰!”第二发子弹射入!
这一次,巨蛙的嚎叫变成了尖锐的、充满痛苦与狂怒的嘶鸣!它口中也喷溅出粘液,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搅得溪水四溅,不少水点和可能混杂的粘液飞沫溅到了炭窑口附近的地面上,发出“滋滋”声响。
“不能留在窑口了!粘液会溅进来!”萧玥彤惊叫道,她看到几滴飞沫落在窑口石头上冒烟。
“窑后有没有路?”老刀边退边喊。
“没有!只有石壁!”小丁的声音带着绝望。
巨蛙虽然连中两枪,动作变得更加狂躁迟缓,但并没有死去或退却,反而因为痛苦而更加危险。它开始笨拙但坚决地爬上溪岸,朝着炭窑方向挪动,身后留下一条宽阔的、闪烁着不祥光泽的粘液带,彻底封锁了他们沿溪流撤退的路线。
枪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
“用火烧!”柳新绘突然喊道,指向窑内那堆烤肉的篝火余烬和旁边剩下的、浸了野猪油的布条,“投火把!它皮肤湿滑,可能怕火!”
老刀瞬间明白。他不再瞄准,而是将步枪背起,冲到篝火旁,用一根长树枝迅速挑起几块燃烧的木炭和浸油的破布,做成一个简易的火团。
“所有人,尽量退到窑洞最里面,捂住口鼻!”他吼道,然后将燃烧的火团用尽全力投向那正在逼近的、沾满粘液的巨蛙身躯!
火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巨蛙湿漉漉的背脊上!
“轰!”
火焰与那些粘稠的、似乎富含有机质的体液接触,并没有立刻熄灭,反而爆燃起一片诡异的、带着绿光的火焰!巨蛙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整个身体疯狂扭动拍打,试图压灭火焰,这反而让粘液和火星飞溅得到处都是!
炭窑口前方一片混乱,火光、翻滚的巨影、四处飞溅的致命粘液和燃烧的碎片,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灼热的气浪和更加刺鼻的恶臭涌入窑洞。
“趁现在!从它侧面,贴着岩壁冲出去!避开地上的粘液!”老刀嘶声下令,这是唯一的机会!巨蛙被背上的火焰吸引,暂时无暇他顾,而且它庞大的身躯和挣扎,恰好挡住了溪流方向的大部分视野。
没有时间恐惧或犹豫。小丁和陈晨抬起担架,柳新绘和萧玥彤搀着麦迎,老刀持斧断后,坦克紧紧跟随,一行人用湿布捂住口鼻(尽量减少吸入),从炭窑侧面的狭窄缝隙挤出,紧贴着湿冷的岩壁,踏着未被粘液污染的石块,拼命向峡谷上游方向(瀑布反方向)狂奔。
身后,巨蛙的惨嚎和燃烧的噼啪声逐渐被瀑布的水声掩盖。他们不敢回头,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团挣扎的火焰影子,直到肺叶刺痛,直到抬担架的手臂彻底失去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