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灵怨双修
云雾翻涌如絮,遮天蔽日,半点光影也透不进来。唯有一道小小的白衣身影,隐在茫茫雾霭里,循着不知名的方向,一步一步缓缓前行,连衣角都被雾气濡湿了几分。
空桑烬离不知走了多久,前路忽然破开一道刺目紫光。他下意识闭目,再睁眼时,漫山遍野的紫藤花已铺天盖地涌来,花潮翻涌,一眼望不到尽头。
花林正中,静静立着一架箜篌。
那箜篌约莫七尺来高,通体晕着淡蓝浸紫的朦胧光泽,琴身上蜿蜒的花纹繁复诡谲,似活物般隐隐流转。
神器。
这两个字,几乎是本能般地撞入他的脑海。
“来者何人?”
一道清泠的声线响起,雌雄莫辨,像浸了千年寒冰的玉。
“在下空桑衍。”他拱手而立,沉声问道,“不知阁下是何方高人?”
“此地之灵。”
灵?
空桑烬离眉峰微蹙,心头漫过一丝疑云。
“你欲成此地之主?”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正是,前辈。”他字字笃定。
“那便去,叫他们心悦诚服地成认你。”
什么?
不等空桑烬离回过神,周遭的云雾骤然翻涌,他的身影已凭空消失在这片秘境之中。
唯有一缕娇俏的童音,还在风中轻颤:
“我的主人,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空桑烬离睁开眼,周遭尽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五步之外,连指尖都看不清分毫。
他踮着小脚尖,一步一挪地往前摸索,小眉头紧紧蹙着,心里反复琢磨:要他们承认……承认什么?
正思忖间,一团裹挟着腥气的黑气骤然破雾袭来!
空桑烬离反应极快,小小的身子灵巧一旋堪堪避开,同时从乾坤袖中摸出一柄迷你短剑——那剑比他的手臂还长,握在手里晃悠悠的。
可他终究只有三岁,稚童的身躯哪里扛得住这般凌厉的攻势?不过三两回合,黑气擦着他的肩头扫过,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襟。
剧痛袭来的刹那,空桑烬离瞳孔猛地一缩,像是骤然看清了什么,又像是想通了某个至关重要的关节。他握着短剑的小手缓缓垂落,竟生生放弃了抵抗,任由那翻涌的黑气将自己小小的身子,一寸寸吞噬包裹。
黑气翻涌间,无数破碎的画面猛地撞进空桑烬离的脑海——
是被铁链穿透琵琶骨的女子,血顺着铁链往下淌,浸透了囚衣,她拼尽全力想抬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声,眼珠瞪得快要裂开,最后一寸寸被怨气拖入地底;是被烈火焚烧的少女,裙摆黏在焦黑的皮肉上,她在火里疯了似的打滚,指甲抠进泥土里,抓出五道深深的血痕,到死,那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天空,满是不甘与恨意;还有被沉入冰湖的人,寒气顺着七窍往骨头里钻,她拼命拍打湖面,冰层却只裂开一道细缝,最后连呼救的力气都没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冻僵,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那些痛苦太真切了,像是有无数双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跟着喘不过气。
浓雾漫过脚踝,寒意顺着三岁孩童单薄的衣料往骨头缝里钻。空桑烬离小小的身子被黑气层层裹缚,那些怨鬼临死前的画面如碎裂的琉璃,一片片扎进他的识海——铁链穿骨的脆响,烈火燎肉的焦糊味,冰湖冻裂脏腑的刺痛,还有那些到死都凝着不甘的眼神,混着血泪,在他眼前翻涌不休。
他想躲,可四肢百骸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动弹不得。黑气并非要取他性命,反倒像是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撬开他的经脉,要将那些滔天怨气往里灌。灵根乃修仙之本,怨气则是邪祟之源,两者本就水火不容,此刻在他体内冲撞撕扯,疼得他浑身抽搐,小小的身子弓成了一只虾米。
“呃——”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挤出破碎的呜咽,眼泪混着冷汗淌下来,打湿了衣襟。经脉寸寸断裂的剧痛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骨头,丹田处更是传来一阵灼痛,那是灵根溃散的征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那些怨鬼的痛苦与他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忽然闪过留影石上的画面。
那是父亲,白衣温润,眉眼含笑,正握着爹爹的手,对着神色肃穆的祖父说话。爹爹的发梢沾着雪,声音清冽,一字一句,像是带着暖意,又带着几分无奈:“世界没有真正对错。”父亲接了话,指尖轻轻摩挲着爹爹的手背,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世上也无十全十美之人。”
那时他瞧着留影石,只觉得这两句话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对错分明,善恶有界,小叔叔教他的,便是如此。可此刻,经脉寸断的剧痛里,怨鬼的悲鸣在耳边炸开,他忽然有些懂了。那些怨鬼,生前未必是恶人,或许也曾有过温柔的过往,有过想要守护的人,只是被世道逼得,成了这满身戾气的模样。
他想起子寻软糯的声音,想起小叔叔拍着他的头说“量力而行,”,想起水上星海的万家灯火,他不能失败,不能倒下,这里没有人能来帮他,弟弟和小叔叔还在家里等他回去,他要坚持住。
水上星海的风,吹不到这里的迷雾。
能靠的,只有自己。
他咬着牙,小小的手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他不再抗拒那些怨气,反而试着引导体内残存的灵气,去触碰那些冰冷的怨力。灵气与怨气一碰,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丹田像是要炸开,经脉断裂的地方更是疼得他几乎晕厥。可他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用灵气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怨力,像是哄着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经脉断裂的地方,开始有微弱的暖意流淌,那些破碎的经脉,竟在灵气与怨力的交融下,缓缓愈合。丹田虽毁,却在两种力量的冲撞与磨合中,生出了一个全新的气海,灵气澄澈,怨力沉凝,泾渭分明,却又能和谐共处。灵怨双修,本是逆天而行的路,他竟凭着三岁的身躯,凭着一股执念,硬生生走通了。
当最后一丝怨力被纳入气海,黑气缓缓散去,那些怨鬼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迷雾里。它们的痛苦,被他感知,被他接纳,也被他抚平。
空桑烬离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他小小的身子软软地倒在迷雾里,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更久。迷雾依旧浓得化不开,风穿过紫藤花树林,带来细碎的声响。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看着眼前的紫藤花树林,漫天紫瓣簌簌飘落,沾了满身衣香,空桑烬离才恍惚意识到,自己成功了。他垂眸凝神,指尖轻捻,气海之中,澄澈灵气与沉凝怨气如双生溪流,静静流淌,和谐相融,再无半分冲撞撕裂的痛楚。
他想起爹爹和父亲留影石上的模样,想起那两句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的话,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褪去了三岁稚童的懵懂,添了几分历经劫难后的释然,温柔得像是融进了这片紫藤花的暮色里。
原来,这世间的路,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原来,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关于他们孩子的期许,早已藏在了这两句话里,陪着他,走过了这最痛的一程。
“怨是什么?”
清泠雌雄莫辨的声音,忽然自紫藤花影深处响起。此地之灵的身形依旧缥缈难寻,唯有声音裹着淡淡的威压,落在空桑烬离耳畔。
空桑烬离抬起头,小小的身影站在漫天飞舞的紫瓣中,眼神澄澈却又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他没有急着回答,反而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沾着他指尖的温度,也沾着一丝极淡的怨力,却并未枯萎,反而更添了几分鲜活。
“世人说,怨是恶。”他的声音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笃定,“是生来便嗜杀的戾,是无端毁人安宁的毒,是放纵欲望、为祸四方的邪祟,是该被斩草除根、挫骨扬灰的罪孽。”
他顿了顿,气海之中的灵与怨再次缓缓交融,化作一股温润的力量,萦绕在四肢百骸。那些怨鬼临死前的画面,又在他脑海里闪了一瞬——不是作恶多端的狰狞,而是护佑苍生后,被利刃穿心的茫然;是从未行差踏错,却被冠上罪名的愤懑;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守护的世间,反手将自己推入深渊的刺骨寒意。
“可我刚刚感受到他们的另一副模样。”空桑烬离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是我从未做错任何事,拼尽全力护着这世间烟火,最后却被我护着的人,一刀刀斫断筋骨的不甘;是明明心怀善念,却被污蔑成邪魔歪道,连辩解都成了罪证的愤懑;是到死都想不通,为何赤诚换不来真心,为何守护成了原罪的执念。”
他摊开掌心,那片紫藤花瓣在灵怨交融的气息里,轻轻颤动。
“怨有两面,一面是无来由的恶,一面是被辜负的伤。世道只愿看见它噬人的獠牙,却不肯低头,瞧一瞧那獠牙之下,淌着血的伤口。”
花影深处的声音沉寂了许久,久到空桑烬离以为对方已经离去,才又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不愧是我挑选的人。”
空桑烬离愣住了,一双澄澈的眸子微微睁大,满是不解。
“你的父亲,”那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悠远的追忆,“上一任此地之主的位置,是他凭着一腔孤勇,硬生生从天道规则里争来的。而你,从降临世间的那一刻起,就被我刻在了神识里,是我命中注定的选择。”
话音落,林间的风骤然停了,连簌簌飘落的紫藤花瓣都悬在了半空。
“只是,成了这里的主人,你便要一辈子困守在这里,生生世世,都不能踏足外界半步。”那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如此,你还要做我的主人吗?”
空桑烬离没有丝毫犹豫,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稚嫩的嗓音里,却满是斩钉截铁的笃定:“是。”
花影轻轻晃动,一道流光忽然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了那箜篌上,印记解除,只见弦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与怨力,一看便知那应该就是上古神器。
“此乃上古箜篌,”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释然,“如何驭使它,全凭你灵怨双修的能力,去自行参悟。”
空桑烬离上前握紧比自己还要高的箜篌,指尖触到微凉的琴身,抬眼望向花影深处,依旧是那两个字,清清脆脆,掷地有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