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青 山 作 证 （下）
六
两年很快过去。景区的主体工程基本完成。
岁末年初，山山岭岭都成了银色的世界。山区的严寒格外凛冽，景区的山道上、树干上，各处都冻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棱。四周的悬崖上，几处冰挂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下午，秦凌霞接到了去镇上参加换届选举工作会议的通知。
镇政府会议室成了临时的会场。
区委组织部领导就本此换届的实施办法作了传达宣讲。扼要地讲，就是改变前期那种村党支部负责人由党员群众选举产生的方式，有上级党委以上届人员为主直接提名人选，原则上被提名者就是夲届村书记的最终当选人员。这期间镇干部们将事先对村内党员逐一动员说服，确保上级意图必须全面落实，接下来所谓的支部选举只能算是履行程序而已。而新的村支书又同时兼任新一届的村委主任。随后的村民大会上只是宣布早已确定的结果，连往年必要的选举流程也省略了。
“采用新的选举方法，是区委从加快推进乡村振兴战略、确保农村政权建设稳健高效出发，根据近年我区农村变化的新形势新要求，因时因事而动，探索创新思维模式。工作中，要严抓落实，严格令行禁止，全力为农村中心工作的开展提供良好组织支撑！”组织部领导最后再次强调。
简短的会议，却宣布了对往年全县农村基层选举制度的重大改变。乍听传达，秦凌霞的心中便感到有些不大对劲。
当天晩上，在由全村党员和村民代表参加的联席会议上，进村督导选举的两位镇党委干部，由秦凌霞陪同，对本次换届的具体办法进一步作了说明。
台下，出现了片刻的静默。更多的疑问呈现在人们的险上。
“就是说，这次人员产生，要以镇上指派为准，必须派谁选谁，并且以上届人员连任为主？”
“所谓选举，只是走个流程、走个形式。村民如果不问意怎么办？”
“有不同意见的，可以提出来，可以弃权。但是原则上以镇上提名人员为准，确保最终由上级指定人员当选。还有，今天的每个参会人员必须带头执行镇上的布署！”镇党委干部一付不容更改的神色。
“村级政权的民主管理还要不要？”
“那还再组织什么选举？！”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沸沸扬扬的议论声中，人们走出了会场。
第二天，村委前面的宣传栏上，醒目的贴出了一张红色的意见书。很快，前面聚集起十几个村民。
刚从工地回来的秦凌霞，远远便看到了小字报。走近细看：
“我们对村委换届工作的几点看法：
“古人讲：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古今中外，能者上庸者下，始终是促进管理人员素质提高的重要手段。众所周知，缺少了必要的竞争机制，势必就要淡化当选人员的危机意识，进而失去了为村民群众干事创业的责任感紧迫感。从此一劳永逸蒙混度日，又怎么能设身处地为百姓谋福祉？！怎么能殚精竭虑肩负起推进乡村建设的重大使命？！”
署名是部分党员及村民代表。
立论鲜明，有理有据。确是震聋发聩，发人深省。
仔细看完，秦凌霞顿时觉得，两天中一直萦绕在思想深处的东西，顷刻间，被清晰完整的表达出来：事情的全部症结正在于此。
回想这些年，在圣泉村，全凭着乡亲们的奉献牺牲和烈日严寒下的艰苦塵战，才初步由过去的穷山恶水改变成现在欣欣向荣的局面。没有全体村民，就没有圣泉的今天，乡村振兴这一伟大事业便没有了源头活力！而现在，却要剥夺他们仅有的一点民主权利，在自己和他们之间造成严重隔阂，这是她无法如何也不愿接受的。
全县的情况她管不了，但圣泉村的事情却必须要有个更好的说法。
下午，镇党委办公室。
秦凌霞径直走进了郑晓宁书记的房间。
“这也是为了农村政权组织的稳定和效能。前期的选举中，有些地方被某些素质不高、村民深恶痛绝的人钻了空子，助长了拉票赌选现象。同时，班子更换频繁，也让许多夲该延继执行的管理政策发生了变数。而有的村庄，因为集体资产在前期早已全部处理，接任之后再没多少油水，村两委职务失去了吸引力，因此便没人愿干。所以，这次上级领导也是经过反复考虑，才决定采取现行办法的。”郑晓宁解释说。
“那也要先落实民主选举，确定选举无效时，再由上级组织考虑采取其他办法。”
“上级领导难道比你蠢笨？！”郑晓宁脸色有些难看。
秦凌霞却感到了事情的复杂：
“关键是，这些是个别的局部的事情，还是面上的全局的问题？”
“全镇十五个村庄，有四个贿选，六个没人参选。你说是局部的事情，还是全局的问题？”
无论如何，秦凌霞都不想和郑晓宁发生不愉快地争执。前面，她对郑晓宁一直存有好感。作为党委书记，更多的时候，他是称职的。这些年，他曾真诚的在许多方面给予她力所能及的支持。并且，如果仅仅是为了倾诉自己的看法，她宁肯不讲。这些年，她的内心深处早已承载了众多的委屈和重负。但是，显然，眼下自己稍有退步，接下来圣泉村这次换届方式，就只有别无选择地采用县里公布的办法，乡亲们的各种抗议和呼声便会化作泡影。现在，是留给自己的能据理力争扭转情势的唯一机会。不管怎样，她都必须尽全力进行最后的争取。
秦凌霞不再考虑其它因素，单刀直入直陈胸臆：
“这样去做，村民的民主权利还要不要维护？民主监督还怎样实行？
“村民自治是宪法载明的我国基本政治制度。这些年中，民主管理一直是我国村级政权的基本运行机制，民主选举是农村干部产生的最重要途径。当年陕北农民采用投黑豆的方式选举出了三三制政权的负责人。通过直选，让干部的命运被群众掌握，自觉接受群众监督，被认为是跳出政息人亡周期率的最好办法。”
“你要公然对抗组织决定？！”
"我不敢。但村民有呼声，必须回应群众关切。我担心，如果干群之间离心离德，后期景区的配套项目怎么完成？从长远看，村庄整体发展战略又怎么实现？毕竟，那是自己这些年呕心沥血的结晶，更是乡亲们烈日严寒中沐雨栉风五年苦干的成果！”
秦凌霞边说，一边打开手机，找出昨天拍摄的那张小字报的照片让郑书记细看。
“少数群众有不同看法也是正常。”郑晓宁凝神思索了片刻，说道。
此刻，黎霞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变得高亢：
“少数单位的问题代表不了整体状况。不被村民认可的干部，说话没有底气，自己干着也别扭！我倒觉得，象你刚才讲的前面选举中的问题，至少在我们村并不明显。但这张意见书，却代表了大部分村民的思想现状。全面落实乡村振兴，必须多给村民群众办实事、办好事，给老百姓更多的话语权，而不是言论的渠道越扎越紧！共产党人一切为了人民，一切依靠人民。那种不相信群众、甚至害怕群众远离群众的行为，原夲就不是我们党的应有作派！！”
“越说越离谱。”郑晓宁嘴上说着，心里却十分赞同秦凌霞这一番刚直率真的讲话。没有和底层群众并肩奋斗的经历、血浓于水的情感和公而忘私的崇高品德，这些话是断然讲不出来的。
“下一步，你想具体怎么做？”郑晓宁问道。
“请镇领导考虑，让我们做为特别情况，这次换届选举仍然采用以前的直选方式。”
“你可想过，这次万一落选，村里今后的项目开发怎么办？你个人又怎么办？”
“全村能挑头创业干事的，并非只我自己。至于我个人的去向，组织上不必费心。当选是大家对我的认可，落选了，说明工作中存在欠缺，还没有被村民接纳，我也会坦然面对。”
“这次是全县统一行动，领导早有要求，谁也不能阳奉阴违变相抵触。”
“可村民群众已经把意见提到眼前了，再要视而不见，我做不到！！”
恰在这时，全区发生了两起群体上访事件。两件事都围绕着夲次换届，矛盾的焦点就是这次选举中上级领导的指令包办擅断专行，近百名基层党员和村民代表直接上访到了省里。
郑晓宁对圣泉村采取了默然处置听之任之的态度。处于他的位置，在这时，或许默认就是最好的支持。
秦凌霞坚持采取往年的选举方式。先进行支部选举，将结果报经区镇组织部门审批后，再进行村委班子的选举。两次选举，根据规定，选民可以圈定选举委员会的提名人选，也可以自己提名候选人，可以弃权。镇上的两名负责督导选举的干部全程在场。人们似乎格外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民主机会，圣泉村几乎所有符合条件的村民都早早赶到了会场。毕竟，任何时候，底层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心灵最澄澈，处事最公正。最终秦凌霞仍然以高票当选，得以连任。
省委的批复很快传达下来，要点是：
“……换届选举必须充分尊重村民群众的意愿，重视发挥村民民主监督作用，坚持村民自治制度……区、镇党政组织要引导广大村民，通过发自内心的选举，把真正被群众广泛拥护、具有担当精神、勇于开拓的优秀人才选拔到领导岗位。要避免越徂带疱和简单粗暴的工作方式…….”实际上是宣布了区里这次农村换届工作实施办法的失败。
七
换届选举的第二年秋天，圣泉村旅游项目的重点工程建设完成。
圣泉村因当地有七个奇特的甘泉而得名，山区缺水，这七处泉眼却常年清澈甘冽。但它们多数分布在山谷谷底，三处在高山山巅，千百年来，并没有真正解决山坡林田和景区的用水问题。秦凌霞组织力量，采用空中管网配合地下暗渠方式，又过了半年，将七个泉眼全部连通，形成了四通八达的灌溉系统；成立红杏种植专业合作社，片片新植的杏园，茁壮、葱翠的枝叶间，一颗颗嫣红透亮的果实迎风摇曳；又乘势而上，在千亩杏林中心，建设起十处高标准生态山居民宿。
郑培民自从下山后，就全身心投入到乡村建设之中，几乎参与了所有重大项目的开发建设，成为秦凌霞工作中的得力助手。不幸的是，在两人最后一次进山勘察新区路线时，遇到一处深涧，最窄处，中间横放着一根陈腐的木梁。为防万一，秦凌霞要先过看看，郑培民不让，最终还是秦凌霞抢前了一步。郑培民随后过涧。意外的是，当郑培民就要跃上对岸的瞬间，年久失修的木梁，一端忽然悬空，幸好，下面有一棵生长在崖壁的古柏，虽然没有一下子掉落深涧，但突然而至的巨大震跌却引发严重心律失常，导致了潜在的心脏骤停。虽经全力抢救，终因年高体衰沉疴难起。
秦凌霞全程参与了郑培民的丧事，主持公祭，亲致悼词。又帮助处理了其它后事。
送走郑培民的第三天，秦凌霞和村文书沈瑛慧一起，沿着几天前自己和郑培民勘察的路线，翻山越岭，走进了离村最远毗邻外市的一座高峰，也是这一带群山的主峰摩天岭。
山区的夜色来的早，五点刚过，四周的高山和浓密的林木遮挡了远处的阳光，当地便黑暗下来。
夜色渐浓时，两人登上了峰项，回身俯看，只见脚下危岩高耸，绝壁如削，寒风鼓荡，万山奔涌。顿觉云气入胸，心驰神荡，令人想起杜甫“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的名句。山巅有两块并排的巨石，千百年大自然鬼斧神工，将它们磨蚀的光滑平整。攀上巨石，沈瑛慧忽然惊喜地喊道：
“嗨！我触到星星了！！”
秦凌霞抬头望去，但见碧空如洗，澄澈的天幕上，一轮皎月高悬天际，群星闪耀，宛若颗颗璀璨晶莹的宝石，此刻，它们仿佛近在咫尺，格外亲切、夺目……忽然想起，不久前曾经听郑培民说过，这里便是著名的观星台。上接星空，下瞰群峰，且人迹罕至，的确是一处摘星揽月、承接自然界钟灵毓秀之气的最佳景点。
秦凌霞想起了什么：“回去之后，我们立既启动，组织专班，完成这里的配套项目，争取让它尽快面世。未来，这个地方必将是全区的核心景点之一！”
“你是每时每刻都在为全村考虑哪！”
“在其位谋其政。有一天我不在这个位置了，也就不去考虑它们了。”
“寐夜在公。”沈瑛慧忽然有些感慨：“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群山作证，见证了秦凌霞同志七年来为全体村民的一切付出！！”
秦凌霞此刻也有些动情：
“更见证了乡亲们为早日脱贫前仆后继忘我奉献的宽阔胸襟，见证了他们百折不挠艰苦鏖战的崇高品格、奋斗足迹！！”
两个月后，重阳节前夕，圣泉村旅游项目全面对外开放。
开始的三个月作为试运营免费入区。事前，秦凌霞特地联系了十几家旅行社团；带人到几处大中专学校门口分发了一批赶制的宣传画页；又托人协商市电视台，连续播放了两期现场专访；同时，请求市交运公司专门新劈了三趟直通景区的班车。
后来居上、一鸣惊人。景区的品牌效应迅既得到了全面释放。
很快，熙熙攘攘的游人遍布各处景点。
郑晓宁和周副部长陪同几位市县领导专程赶来剪彩祝贺。
全村所有能到场的，都按照分工各司其职承担起各项接待、宣介任务。
圣泉的山山水水以赤热的情怀，张开双臂，迎接接踵而至的游客，拥抱村庄的新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