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心迹
书名:藏锋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5705字 发布时间:2026-02-06

三日后。

萧镇岳完成“移花接木”秘法第一阶的修炼,顿觉周身经脉通畅,灵力流转如春溪奔涌,原本滞涩之处尽数打通,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清灵之意。

走出密室,穿过幽暗的廊道,来到议事大厅。娄雨早已垂手立在厅中,不知已等候了多久。

“人请回来了?”萧镇岳走向主位。

娄雨躬身道:“回长老,已经请回来了,现安置在吹花小筑。”

“嗯。”萧镇岳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坐下道,“多加派些人手看顾,莫要再出岔子。”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娄雨应声,转身欲退。

“慢着。”

娄雨脚步一顿,回身垂首。

萧镇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顿片刻,才缓缓问道:“高克非何时能到?”

娄雨道:“最迟今夜子时前必能抵达邺城。”

“好。”萧镇岳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碰出清脆一响,“那就按照柱国的吩咐,让林冉准备好,今夜子时,按计划行事。”

“是!”

......

......

与此同时。镇北侯府,梅院。

夜色已深,李慕白独坐窗前。院中那株老梅静默在月光里,枝影横斜,恍如一幅淡墨写意。他望着梅枝,忽然心头落落的,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他不经意地想起了南宫婉。

她的笑声,她的明眸,她的总带着三分任性七分关切的神情,如在眼前。

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按理说,南宫婉回去了,他应该心安才对,毕竟跟着他,只有危险,只有颠沛。

他甩甩头,试图摒除杂念。

蚀心引的寒毒已被魏平原以奇法暂时压制。丹田深处,陈时济留下的那股温和暖流,终于有了些许缓慢流转,自我滋养的余地。但这安稳如同冰面,不知何时会骤然破裂。

三个月。魏平原说,最多三个月。

正神思飘忽间,院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夜色,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绝不是府中仆役。

李慕白骤然回过神,起身,吹熄了案头灯烛。

屋内陷入黑暗,唯余窗外漏进的些许月光。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然后响起极轻微的叩门声。

一下,两下……

李慕白没有出声。

“是我,李大哥。”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轻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睡下了吗?”

李慕白心头猛地一跳。

这声音……

是幻觉么?她明明已经回去了。

“李大哥……”

又唤了一声,更轻,却更真切。

李慕白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缓缓拉开。

门外站着个侯府杂役打扮的人,身形瘦小,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可那身高,那肩颈的弧度……

那人忽然抬起头,眨了眨眼。

月光落在那双眼睛里,清澈,灵动,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不认识我了?”

李慕白怔了一瞬,侧身低声道:“快,进屋里说。”

门关上,灯烛重新点亮。

昏黄的光晕里,那“杂役”抬手在耳后轻轻一揭,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缓缓剥离,露出底下清丽秀致的容颜。

南宫婉将面具攥在手中,抬眼望向李慕白,唇角弯起,问道:“怎么,很丑吗?”

她也在细细打量他。

镣铐、囚笼、或是重伤卧床。

来之前,她心中已做了最坏的设想,此刻见他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气息平稳,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不是。”李慕白摇头,目光却片刻未离她的脸,“我是在想,你不是已经回去了么?”

“我这不是没法子,才出此下策。”南宫婉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三分委屈,“侯府戒备森严,若不扮成这样,这院子我可混不进来。”

她径自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冷茶抿了一口,才继续道:“我二哥亲自来邺城接我,要我回家。我假意顺从,半道上,又溜了回来。”

李慕白眉头微蹙道:“你这样,家里人岂不担心?”

“我跟二哥说好了的。”南宫婉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我答应替他办件事,他便帮我回家向爹娘说情。”

“你们俩……”李慕白失笑道,“这是合起伙来欺瞒长辈?”

“这叫兄妹互助。”南宫婉理直气壮。

“办什么事?”

“送个口信。”南宫婉顿了顿道,“给春风楼里那位小蝶姑娘。”

李慕白神色一动,道:“小蝶姑娘,她也来邺城了?”

南宫婉立刻眯起眼睛道:“你认识她?”

“在北凉时,有过一面之缘。”

“哦——”南宫婉拖长了音调,上下打量他,“看不出来,你认识的人还挺多。”她忽然凑近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你们怎么认识的?你跟她……你们……”

话未问完,她自己先红了耳根,别过脸去,像是生了闷气。

李慕白见她这般情态,心下明白,无奈解释道:“我那时扮作唐三公子,去无常居寻账房姜离陌办事。姜离陌正在小蝶姑娘房中饮酒,这才撞见。”

“你找姜离陌,为何偏去春风楼?”南宫婉不依不饶,“你就是别有居心,看见生得好看的姑娘,便走不动道……”

“我将真唐三关在无常居地下室,托姜离陌看管。那日去取捐纳票据,姜离陌正在楼上,我自然得上楼寻他。”李慕白将前因后果简要说了,接着又道:“那位小蝶姑娘,身份似乎有些神秘。”

“怎么神秘?”南宫婉果然被吸引了注意。

“她那时便知我不是真正的唐三。”李慕白沉吟道,“还说若我遇着麻烦,可去寻她暂避。”

“你就去了?”南宫婉追问。

“没有。”李慕白摇头,“但那夜袭杀秦世襄后,我们突围时,曾有人暗中相助……我怀疑,那相助之刃便是小蝶姑娘。”

南宫婉一怔,道:“是她?她不是……歌女么?怎会有那般身手?”

“这世上深藏不露、隐姓埋名的奇人异士,从来不少。”李慕白望向窗外夜色道,“又或许,她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那你如今……可想见她?”南宫婉别开视线,语气故作平淡。

李慕白一口一个“小蝶姑娘”,听得她婉心里,很不是滋味。

李慕白摇了摇头,问道“可有霍六哥的消息?”

他是想见一见小蝶姑娘,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听说,霍六哥已被赫连幽梦亲自押送往夕照城去了。”南宫婉神色一正,看向李慕白,眼中透着疑惑,“你说,霍六哥身上,是不是藏着什么大秘密?否则萧家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劳动赫连幽梦这等人物亲自押送?”

李慕白沉默片刻,缓缓道:“霍六哥是上一任太傅霍亦安的嫡孙。”

南宫婉愕然:“这些,你从何处知晓?”

“韩大人告诉我的。”

“你同韩正攀上了交情?”南宫婉惊讶地道,“难怪侯府无人锁你拘你。”

李慕白摇头道:“不是我与他有交情。”

“那是为何?”

“是韩大人,他与家父,昔年有些渊源。”

南宫婉恍然,随即松了口气道:“那他护着你,也是应当的。这回,看萧家还能如何?”

提起萧家,李慕白的眉头却再度蹙紧。

三个月。

要救霍老六,要报父母的血仇,应对萧家层出不穷的杀招……

桩桩件件,都如巨石压在心头。

窗外,老梅的枝影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南宫婉看着他凝重的侧脸,心中那点小小的醋意忽然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绵密的心疼。

顿了顿,开口道:“苏天禄......跑了......”

她似乎直到这时候才想起来要把这个事告诉李慕白。原以为,李慕白可能会责怪她,看个人都看不住。

但李慕白却没有。

“跑了就跑了吧,你平安无事就好。”李慕白接着问道:“你二哥……他同小蝶姑娘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二哥半年前在夕照城外,救过一个重伤垂危的女子。”南宫婉回忆道,“他将那女子带回家中医治照料,那女子伤愈后,却在一个雨夜不辞而别,只留下一枚刻着奇异花纹的玉佩。二哥一直念念不忘。我这次在春风楼见到小蝶姑娘,虽容貌不尽相同,但那身形气质,尤其是抚琴时低眉的神态,总觉得有几分相似。”

她顿了顿,接着道:“二哥此番来押我回去,我便以此为条件,答应替他试探。我拿了那枚玉佩,打算再去见见小蝶姑娘。只是,她究竟是不是当年那人,我也并无把握。上次我旁敲侧击问过,她只淡淡说不记得有这等事。”

“你二哥为何不亲自去问?”李慕白沉吟着道。

“他没见过如今的小蝶。”南宫婉摇了摇头,“况且,二哥那人,面皮薄得很。当年那女子不告而别,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像是结了个疙瘩。这次我提起时,他眼神都变了,却偏要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只塞给我玉佩,要我顺便瞧瞧。”

李慕白道:“你二哥救下那姑娘,是在半年前……具体何时?可还记得月份?”

“约莫是去年初秋,九月初的样子。”南宫婉仔细回想着道,“那时我刚随爹爹从北境商路回来不久,还去看过那姑娘,她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很,但一双眼睛极亮,你问这个,是怀疑什么?”

李慕白抬眼,神情凝重地道:“若那夜出手相助之人真是小蝶,那我怀疑,她很可能与药王谷有关。”

“药王谷?”南宫婉先是一怔,随即压低声音道,“可药王谷不是早被萧家带人灭门了吗?谷中上下百余口,据说无一幸免。以萧家手段之狠绝,怎可能......”

话音未落,话音未落,夜空中陡然传来一声金铁交击的锐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李慕白凝神略一辨别,便知道,是从西边传来的。

西边的竹幽馆,住的可是陈仇等人。

李慕白不及细想,起身便道:“走,看看去。”

......

......

李慕白与南宫婉赶到时,战斗早已结束。

竹幽馆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茶盏碎裂,几处烛台倾倒,在地面残留着焦黑的灼痕。血腥气混杂着尘土味,沉沉地压在这一方本应清雅的书斋里。

陈仇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支黑翎箭,箭身没入大半,唯留尾羽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颤动。他双眼圆睁,瞪着房梁,仿佛至死仍在惊愕。

韩正蹲在尸体旁,静静看着那支箭,良久未动。直到李慕白走近,他才缓缓起身,吩咐道:

“收拾了。”

身后两名黑衣侍卫立即有无声上前,开始处理现场。

“大人。”李慕白低声道。

“萧家……这是要死无对证。我料到他手段狠,却没料到,他竟敢在镇北侯府内杀人灭口。”韩正目光沉冷,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是我小瞧了萧镇岳。”

李慕白上前一步,蹲身细看那支箭。箭杆漆黑,翎羽整齐,箭镞狭长而带倒钩,上面沾着暗红的血。

“是弓魔高克非。”他沉声道。

“看来高致远当年,早就被萧家收买了。他在朝堂上的沉默,并非无因。高家满门抄斩——”韩正深深叹息一声道,“恐怕也是个骗局。”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自廊外奔来,在门口单膝跪地:

“大人,侯爷回府了,请您即刻过去。”

韩正眉峰一蹙道:“侯爷何时回来的?”

侍卫摇头道:“属下不知,传话的人只让您速去。”

韩正沉默片刻,抬手道:“知道了,你回去禀报,我即刻就到。”

待侍卫退去,韩正转向李慕白与南宫婉,神色凝重地道:

“贤侄,侯府如今也不安全了。你与南宫姑娘,速速离开。最好设法出城,现在就走。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李慕白却摇了摇头。

他目光落在陈仇逐渐冰冷的尸体上,又缓缓抬起,望向韩正:

“韩大人,此时离开,与临阵脱逃何异?”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纵是死局,也该死个明白。苟且偷生,非我所愿。”

韩正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坚决,沉声道:

“既如此,你们先回梅院,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说罢,他整了整衣袖,深深看了李慕白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声渐远。

竹幽馆内,只剩下清理现场的窸窣声,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李慕白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

......

枕霞阁内,灯影深沉。

镇北侯厉天阳端坐主位,见韩正进来,只微微抬手道:“韩大人,坐。”

韩正躬身深揖,缓缓落座。

“听闻,”厉天阳道,“韩大人棋艺不俗。”

韩正心头微震。莫非自己与棋痴魏平原对弈之事,已传至侯爷耳中?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垂眸道:“侯爷说笑了,闲时偶作消遣,难登大雅之堂。”

厉天阳并未追问,只道:“眼下邺城这盘棋,若让韩大人来执子,下一步,当落何处?”

这一问,韩正心下稍安。看来侯爷提及棋艺,不过是话引,未必知晓魏平原为李慕白疗伤的内情。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韩某眼拙,只能看清一隅一事,于天下大势,实不敢妄言。”

“哦?”厉天阳抬眼看他,目光深静。

韩正不再多言,只静候下文。

“霍亦安一家,当年是本侯力保,方得存续血脉。”厉天阳忽然说起旧事,声音里透着一丝复杂的疲惫,“没想到霍家子孙,竟与无回崖逆党牵扯到一处。”

“侯爷,”韩正欲言又止。

“此事,已成定局。”厉天阳摆了摆手,语气中难得流露出一丝无力。

韩正心头一沉。

难道连侯爷亲自出手,竟也未能从赫连幽梦手中截下霍云骥?

“侯爷,”他低声道,“是否,效萧家之法,行死无对证之策?”

厉天阳摇头道:“此等手段,非本侯所为。”

“可是——”

“不必再说了。”厉天阳打断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本侯最愧者,是终究未能护住陈仇及其家小。当初致公堂上,实该当机立断,除去萧镇岳。”

侍立一旁的魏瑧闻言,立即单膝跪地道:“侯爷,末将此刻便去取萧镇岳头颅!”

“莫再做无谓牺牲。”厉天阳抬手制止道,“厉无咎已经来了邺城。这一局,我们输了。”

韩正急道:“侯爷与陛下终究是骨肉至亲,任厉无咎如何猖狂,也绝不敢——”

“他是不敢动我,”厉天阳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然大势已去。这天……怕是要越来越黑了。”

阁内一时沉寂,只余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半晌,厉天阳忽又道:“那李慕白,当真是李横舟遗孤?”

韩正肃然起身道:“正是。此事下官一直未曾禀明,还请侯爷恕罪。”

“有罪的,是我们这些人。”厉天阳声音低沉,“当年李横舟上《十策疏》,本侯力促改革,却始终不敢站到台前。”

“侯爷已尽力——”

“若时光倒流,”厉天阳打断他,眼中掠过一丝锐光,“本侯宁入地狱,杀一人以救天下。”

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千钧。

当年神皇曾有意传位于他,但他毕竟不是长子,为避免宫廷流血,他坚辞不授。天下遂落于厉天阙之手,而厉天阙受厉无咎蒙蔽,暴政渐起。待他想拨乱反正时,已然回天乏术。

“韩大人,”厉天阳收回目光道,“天机阁之事,你不必再插手。护住李慕白,便算让我们这些行将就木之人,少几分愧疚罢。”

“下官遵命。”

“听闻李慕白与无回崖亦有牵扯?”厉天阳语气转沉。

“这……”

“不必讳言。”厉天阳直视他道,“无回崖终究是逆党。劝他莫走邪路,否则……何以对得起他父亲。”

“是。”

厉天阳又道:“萧镇岳所下蚀心引,当真无解?”

韩正缓缓摇头道:“目前只能延缓,尚无法根除。”

厉天阳沉默片刻,指尖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叩击,又问道:“萧镇岳所下的那蚀心引,当真无解?”

“今日是第几日了?”厉天阳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

“已是第七日。”

厉天阳闻言,缓缓靠向椅背,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良久,他收回视线,声音里多了一分决断:

“让他写一份状子。陈明北凉之事原委,萧家构陷欧阳立新,擅杀朝廷命官、私炼禁术诸般罪迹,不必修饰,据实而书即可。此状,届时我会亲自递到厉无咎面前。”

他顿了顿,接着道:“厉无咎再如何偏袒萧家,终究要看证据,也要顾朝堂体面。此状未必能扳倒萧镇岳,但或可暂保天机阁不受牵连,为一众涉事之人,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韩正目光微动,随即肃然应道:“下官明白。”

“祸兮福所倚。经此一劫,他若能活下来,此后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或可避开萧家耳目,得一份安生。”厉天阳站起身,踱至窗前,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峭,“至于这蚀心引之劫,能否化解,便要看他的造化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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