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春，青岚宗外门山脚还罩着一层薄雾。天刚亮透，山道上湿漉漉的，石板缝里冒起细白的潮气。
楚河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肩上扛着扁担，两只木桶晃荡着空了一半的灵泉水。他脚步不紧不慢，额角有点汗，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形修长，面容清秀，眼睛看着前头山路，没什么波澜。
他是三个月前醒在这具身体里的。原主也叫楚河，是外门杂役弟子，资质平平，连基础吐纳诀都练不出气感。醒来那天，他就被告知每日任务：扫山道、挑灵泉、喂后山那群低阶灵禽。他没问为什么，也没想修仙的事。能有饭吃，有屋睡，不被打骂，就够了。
他心里只惦记一件事：别出事，别惹眼，平平安安过日子。
扁担压在肩上有点磨肉，但他已经习惯了。走到半山腰那片竹林时，风一吹，枯叶哗啦啦往下掉，铺了小半条路。他停下，用扁担尾把落叶往边上拨了拨，顺手理出一条能走的道。
没人让他这么做。他也不是为了谁。就是看见路被堵了，顺手弄一下。
做完这事，他继续往上走。灵泉得在辰时三刻前送到药圃水槽，晚了管事要扣口粮。他不缺那点米，可也不想惹麻烦。
药圃在西侧山坡，围了一圈矮篱，里头种着些绿油油的草叶子，他一个也不认识。把水倒进石槽，他靠在槽边喘了口气，胳膊酸得厉害。正准备走，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不是饭菜味，也不是草药味。这香清清爽爽的，带着点雨后竹林的味道，吸一口，脑子都轻了。
他偏头一看，不远处小亭子里坐着个姑娘。
亭子建在坡上，四角翘起，挂着几串干花。姑娘穿一身粉裙，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个小银杵，在石臼里慢慢碾东西。她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鼻尖微动，像是在分辨气味。
楚河多看了两眼。长得挺好看，皮肤白，眉眼干净。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候，那姑娘旁边的香炉歪了一下，一缕青烟飘出来，打着旋往上升。烟到了半空，忽然扭了几下，像被风吹皱的绸子，接着凝住不动了。
烟影里浮出一块断碑的形状，裂口从中间划开，缝里透出点光。只有两三息工夫，烟散了，影也没了。
姑娘抬起头，左右看了看，眉头轻轻一皱。亭子周围没人。她低头看看香料，又碰了碰炉壁，嘀咕了一句：“温变了？”
她没再多想，继续捣她的香。
楚河已经走远了。他背对着亭子，什么都没看见。走过一段弯道，他打了个哈欠，心想今天还算太平，没摔桶，没迟到，也没撞见管事训人。
挺好。
他沿着山道往东侧杂役院走，路过一片菜地，几只灵鸡在啄土。他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把谷子撒过去，鸡群哄地围上来。
回到屋子，他把扁担靠墙放好，脱了鞋，往窄床上一躺。床板硬，被子薄，但他闭上眼就快睡着了。
今天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他觉得这样挺好。
——
那边小亭里，姑娘收拾好香匣，提起炉子抱在怀里。风一吹，她鼻子动了动，又嗅了嗅空气。
刚才那股气流……不太对。香雾成形，不是控温就能解释的。她记得师父说过，香引灵，遇非常之人，会有异象。
可刚才那人，只是个杂役，连灵息都没有。
她摇摇头，抱着匣子下了坡，往内院走去。身影渐渐融进晨光里。
——
楚河睡着前最后的感觉，是肚子有点饿。他想着明天早饭能不能分到半个鸡蛋，然后就沉进梦里了。
屋外，山雾散尽，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暖烘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