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是被窗外一声鸡叫吵醒的。他翻了个身,床板硌得肩胛骨发疼,眼皮还沉着,肚子却先醒了,咕噜了一声。他眯眼看了看屋角漏进来的光,天已经大亮了。
“又没抢到早饭前那拨鸡蛋。”他心里嘀咕了一句,慢吞吞坐起来,脚踩上冰凉的地面。穿鞋,拎起靠在墙边的扁担,出门时顺手拍了下门框,震下一层灰。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他扛着空桶往灵泉走,步子不快,呼吸平稳。山道湿滑,石缝里还冒着潮气,但他走得很熟,连拐弯时哪块石头凸起都记得。
到了药圃,他把水倒进石槽,正准备走,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有人在看他。
他回头,就看见那个粉裙姑娘站在亭子边上,手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貂,正盯着他看。阳光落在她脸上,皮肤确实白得有点不像话,眼睛亮,嘴角微微翘着,见他望过来也不躲,反而笑了一下。
楚河认出她是昨天捣香料的那个。今天她没戴帷帽,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根玉簪,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刚洗过的桃子。
他脑子里蹦出一句:“这年头连看人都卷颜值?”
可她盯得太直白了,不是偷偷瞄一眼的那种,是明明白白、大大方方地看,看得他差点把手里的扁担放反了。
“有事?”他问。
她摇头,“没事。”
“那你看我干嘛?”
“你长得好看。”她说得坦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河愣了下,随即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直球夸脸。现代那会儿学霸当惯了,没人注意长相;到了这儿,反倒被个内门女弟子当面点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还有补丁,心想:难不成现在流行极简风?
雪貂趴在她怀里打盹,耳朵突然抖了抖,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下,又懒洋洋合上。
楚河转身走了。身后没声音,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贴着他后背,直到拐过山道才散。
第二天他换了路线。
不去西坡药圃交接,改走北麓古井那边送水。那里偏,杂役都懒得去,清净。他特意晚了一刻钟出发,心想总不会撞上吧?
结果刚绕过井台,就看见她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个玉瓶,正接石缝里渗出的晨露。雪貂盘在她肩上,尾巴一圈圈绕着她脖子,睡得死沉。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一笑:“你也起这么早呀?”
楚河脚步一顿。这语气,熟得跟认识十年似的。
“嗯。”他含糊应了声,加快步子想过去。
她却不动,指尖轻轻点了点瓶身,“这处露水最清,用来调‘静心引’最好。你要不要试试?”
“不了,我得送水。”他摆摆手,继续走。
雪貂忽然睁眼,耳朵竖起,盯着他背影看了几秒,又趴回去,打了个哈欠。
第三天,他提前一个时辰出门。
天还没亮透,山里雾重,草叶上全是水珠。他抄近道走凉亭,心想这回总该没人了吧?
亭子里却坐着个人。
她穿着同一件粉裙,手里捧着杯热茶,袅袅冒着白气。雪貂蜷在她脚边,缩成一团小白球。
听见脚步,她抬眼,轻声道:“等你呢。”
楚河站住,眉头皱起:“你认错人了吧?”
“没认错,是你。”她眨眨眼,笑意藏不住。
雪貂猛地弹起来,嗖地跳下地,四爪落地后直奔他而来,蹭到他裤腿边,脑袋往他靴子上顶,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撒娇。
楚河低头看它,一脸莫名其妙。“你这貂……是不是饿了?”
他试着伸手摸了下它脑袋。雪貂非但不躲,反而顺着他的手往上爬,直接跃进他臂弯,找了个舒服位置,蜷起来闭眼睡觉。
“它平时不让别人碰的。”云浅看着这一幕,声音轻了些。
“那你把它抱回去。”楚河想递还。
雪貂立刻咬住他袖角,死不松口,还用爪子扒拉他手腕,示意别动。
“它不想走。”她说。
“我是个杂役,它认错主了吧?”
“谁知道呢。”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楚河最终抱着貂走了。一路上雪貂安安静静,只有他停下脚步时,它才睁开眼,吱一声,像是催他继续往前。
走到野樱林边上,他实在累了,找了块平整石头坐下。春阳照下来,暖烘烘的,雪貂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睡得更香。
他正想打个盹,怀中貂突然惊醒,腾地跳下地,冲到前方一块覆满青苔的旧石碑前,对着它吱吱乱叫,小爪子不停拍打碑面。
“你要我搬石头给你当床?”楚河笑着摇头,走过去随手拍了下碑面,想赶它回来。
就在触碰的瞬间,掌心微微一烫,像被阳光晒透的石面反烫了一下。三息之后,热感消失。
石碑底下似乎嗡了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裂纹中闪过一丝金光,转瞬即逝。他没察觉,只觉得刚才那一拍像是拍在了活物上,有点弹手。
雪貂却激动起来,在碑前连转三圈,然后扑回他怀里,用脑袋猛蹭他下巴,喉咙里呼噜呼噜响个不停,像是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事。
楚河摸摸它的背,低声说:“你这貂,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远处山坡上,云浅站在树影里收回目光。她指尖轻抚香炉边缘,低声自语:“香遇非常之人……果然不虚。”
她没有追上去解释,也没有现身,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楚河仍坐在樱林边,怀里抱着熟睡的雪貂,风吹过林梢,花瓣零星落下。他望着前方蜿蜒入山的小路,心里头一次冒出个念头:
这貂,是不是真认我当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