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女婴塔
“我带着月儿是从忻川逃出来的。”
女人哭了许久,才慢慢缓过劲儿来。落葵方才给她把脉,发现她肝郁气滞,气血虚,这生产完就没有调理好。
“又是忻川,你们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忻川似乎是这几日所有矛盾的焦点。
“我姓代,在家中排行老三,所以被人叫做代三娘。我娘家是樊寺的,是三年前嫁到了忻川。结果结婚两年多了,肚子都没动静。邻居们就让我去找找敬乐堂的人。”
“这敬乐堂是医馆么?”
祖父曾经也接诊过不孕的妇人,也将他们只好,让他们得偿所愿、喜得麟儿。若是她患有不孕症,想必邻居们是让她去瞧病。
“不是的,若要是想入敬乐堂,就必须得捐些钱财,捐的数量越多,越有可能生男孩儿。”
南星看着沉思的落葵。
“小姐,这有可能么?”
“祖父说过,这是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们不敢保证是否能让患者直接怀上男孩儿,他们是怎么说的?”
落葵跟着祖父行医的时候,也曾遇到过,家中已经生了好几个女娃了,就是想要个男孩子,孩子多的养不起,就卖给别人。那女人来祖父这儿求医的时候,身体亏空的厉害,胞宫都已经脱垂到了体外。当时她被那场景吓坏了,但祖父却没有让她离开。说要她看清楚,生育对于女性的伤害有多大。但祖父告知她男人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再怀孕的时候,男人询问妻子自己是否可以纳妾。
“但是敬乐堂说,只要按时吃他们的药,就可以生男孩儿。我们那边很多人都选择去求子。而我在去之前,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时我丈夫动了我的嫁妆,我求了他很久,他说若是可以生下男丁,他必定给我再买更多的首饰,让我不要舍不得这些身外之物。”
这时候白蔹敲门,说是送药进来。
“三娘,白公子不是外人,可否让他进来?”
落葵觉得还是征求一下她的意见比较好。
“白公子是我和月儿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他,可能我已经带着女儿共赴黄泉了,我还未当面向白公子道谢,还有,我得同白公子道个歉,方才是我偏激了。”
三娘知道自己是被白蔹救上来的,后来自己还出言无状,只怕白公子生了她的气。
“不会的,白公子还一直担心你们的身体状况,方才他都来不及换衣服,就去厨房给你们熬姜汤了。”
落葵亲自去给白蔹开了门。
“怎么样?你们谈,我只是送姜汤进来。”
白蔹知晓有些话是他不能听的,毕竟关系到别人的隐私。
“无妨,三娘让你进来,她有话要对你说。”
落葵看到白蔹已经换了干爽的衣服,这才放下心来。伸手去拉他的手腕,摸到他腕间的脉是正常的,这才放开他的手。
而白蔹却被落葵这样的举动给闹了个大红脸,虽说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接触,但一般都是落葵在给他瞧病,这无缘无故地拉着自己的手腕,还是让白蔹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白公子,真的是多谢你了,你现下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我当时一心求死,生怕月儿会落入别人之手而惨遭横祸。所以当时心一横,不如带着她一起去死,好过活受罪。”
三娘翻身下床,跪在地上正要磕头,白蔹和落葵同时上前,扶着她的两条胳膊,将她架了起来。
“三娘何出此言,到了愈安堂,就是安全的,我们是不会把你和月儿交给任何人。”
落葵明白了,下午来收药材的人中,一定有忻川那边的人,三娘一定是认出来了,认为自己现在处境很危险,才会想着带着孩子去死。
“抱歉,因为这一路上的遭遇,我都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本来就是打算等月儿好些了,就带着她离开。若是我们将来侥幸不死,再回来还债。但下午我在那些人中看到了吴钟,他就是敬乐堂的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我真得很害怕。”
三娘浑身都在抖,落葵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
“你当时去了敬乐堂,花了不少钱,买回来的却不知道是什么药。结果在临盆后,发现生下的还是个女儿。”
落葵猜出了之后的事情。
“是的,当时稳婆将大哭不止的孩子抱过来,告诉我说生了个女孩儿,我当时就觉得天旋地转。我不是非得要个男孩儿,但生了这姑娘,我和她都活不了。”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生了女儿就都得去死呢?”
白蔹从小生活在山上,师父也从来没有给他讲过,这生男生女有何不同。他都未曾想过要娶妻生子之事。现下他觉得,都是自己的骨肉,何必管他是男是女呢?
“白公子,现下我朝虽说民风开放,但自古以来就是以男子为尊。孩子都是继承父姓,所以大家都觉得,生下女儿就是绝后了。在民间,男子为主要劳动力,而女子将来是要嫁出去,成为别人家的人。所以有些技艺也是传男不传女。所以女子是没有读书的权力,许多姑娘只会些针织女红便是好的。”
白蔹不懂,落葵就耐心地讲给他听。
白蔹没想到,山下竟然是这样,他从未觉得自己是男儿而高人一等。相反,师父从小都嫌他太淘气,说若是当年捡回来的是个女娃儿,恐怕要比他好教导。
“为何会这样?我从未想过,女子会这样。那落葵你小时候是否遭遇过这样的不公?”
落葵第一次听到白蔹这样叫自己,登时红了脸,抬眼却看到了白蔹关切的眼神。
“落葵,你我二人已经这样相熟,就别再公子公子地喊我了。我本身也就是个乡野村夫,根本也配不上公子二字。”
二人一起经历过这样多的事儿,但落葵还是称呼他为公子。这让白蔹打心底觉得有距离,他不想与落葵这样生分。
“我家小姐也从未想过嫁人,她的志向就是治病救人。”
南星嘴快,落葵赶忙去拉她的手。
“三娘在说自己的事情,南星别打岔。”
落葵虽看向南星,但能感觉到白蔹投过来的眼神。
“姜大夫着实是女中豪杰,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思想境界。但是也会遭人唾弃,我们村里,有个姑娘,二十五岁还未嫁人。她父母几乎都无法抬起头来生活。里正也多次来他家,还带来了媒婆要与她说媒。但那姑娘执意不愿嫁人,后来在定亲后跳井自尽了。”
三娘有些羡慕落葵,她能成就这样的医术,还能在公廨供职,就说明了姜父给予她的支持。
“每个人的日子是自己过的,他人既然无法替你生活,又怎么有资格对你如何或者指教呢?所以何必在意?”
白蔹想到了,自打自己住进愈安堂,周围的声音就不绝于耳,甚至对于自己这么一个年轻后生的到来,听到了许多不好的谣言。他想去解释,自己只是暂住在这里治病而已,但都被落葵制止了。
“所以说,姑娘的生活,才是我所羡慕的。我这么一个人,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我当时还在月子里,月儿就被他们抱走了。我顾不得这寒冬腊月,也顾不得自己穿的单薄,四处寻找我的女儿。没想到他们打算把月儿沉塘。那样冷的天气,他们都不给月儿穿衣服,就那么赤裸着。孩子冻得都不会哭了。”
说到这儿,三娘俯下身子,轻轻将一个吻印在女儿脸颊上,小孩子似乎感知到了母亲的伤痛,微微蹙起的眉舒展开来,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似乎想要回吻母亲。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她救下来。”
月儿快醒了,动了动小手,南星赶忙去拿温热好的羊乳,递给三娘。她这样的遭遇,无法不让人动容。
“但是敬乐堂的人却说,他们算出来了,我女儿是灾星降临,若是执意留下她,会给村里人带来灾祸。我说你们放过我们母女,我们就此离开,从此再也不回来。但他们却是想要斩草除根一般,说若是不处死月儿,无论我们到哪里,都会带来灾祸。”
羊乳一点点喂到小女孩儿嘴里,她吮吸着,似乎喝到了最美味的食物,出生后她遭遇了太多苦难,还好她不记得,不知道这世界对她是有多大的恶意。
“我拼命护着月儿,才让他们无法得逞,那天晚上,我听到了女婴塔里传来的哭声。”
三娘说起女婴塔,登时白了脸色。
“什么是女婴塔?”
南星说出来,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什么?
“生出来多余的女婴,都被投入了这样的塔,在里面活活饿死或者冻死。都是刚来到这个世界的生命,就这样被他们活活折腾没了。”
“原来,那座塔,是女婴塔。”
南星回忆起来,她年幼时,曾经在逃难时听到过婴儿的哭声,她爹却说那是野猫在叫,但她白日里明明就没有看到过什么野猫。
“对,他们算过了,放弃了将孩子淹死,生怕月儿的魂魄在水中可以保存,于是决定将她投入女婴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