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他。话刚出口,眉心还在发烫,朱砂混着唾液压下的那股躁动在脑壳里来回撞。太阳穴突突跳,鼻腔有股腥气往上顶,我没去擦。不能分神。
陆九渊站在门口,背光站着,金丝眼镜反着暗红的光。他没动,可我知道他在笑。嘴角翘了一下,极轻,像刀片划过纸面。
“毁它?”他声音平得不像活人说的,“你以为你是谁?‘承’字瓦选中你,不是让你来砸场子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落上石板,无声。可地上的影纹动了。那些刻进青石里的扭曲人形,原本缓缓旋转,现在转快了半拍。一圈圈往中心收,像要把什么东西吞进去。
我脚跟往后挪了寸许,抵住祭坛边缘。冷硬的石头硌着骨头。背包还甩在刚才翻滚时的位置,离我不到两米。朱砂罐滚出半寸,盖子松了。只要三秒,我能扑过去抓到它。但现在动不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玉佩。那声音又来了——“叮”。和刚才一样,脆,短,带着一股子冷意。
“你看过《阴册》,也见过张全的影蜕。”他说,“你还翻出了爷爷的东西。你以为你在查案?陈默,你只是在把命一步步送上来。”
我没接话。喉咙干得发疼。刚才咬破舌尖的血味还没散,可神志已经开始飘。朱砂只能压一次,再用,脑子会裂开。
他忽然停住。目光扫过祭坛上的青皮册——《地契名录》。四个血字浮在封面上,像是刚渗出来的新伤。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但就在那一瞬,我右脚后跟压上了地面一道逆向刻痕。浅沟,几乎看不出来,是之前翻滚时无意踩上的。
皮肤猛地一凉。
不是空气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顺着小腿往上爬。眼前黑了一下。
画面来了。
密室,深夜。灯没点。只有祭坛上那本册子泛着微光。陆九渊跪在那里,双膝着地,手里捧着《地契名录》,头低着,肩膀微微抖。他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
“……愿以影奉祭,换三年寿元流转……名录所指,即我所行……”
话音落,他身后影子动了。
不是跟着他动作的那种动。是自己站起来的。
它从地上拔起,比他高半个头,脸模糊不清,可姿态分明是在俯视。然后它慢慢弯腰,双膝落地,额头贴地,连拜三下。
臣服。
不是操控。是求。
我眼皮一跳,画面消失。冷汗顺着脊背滑下去。嘴里全是铁锈味。
原来如此。
他不是主宰。他是献祭者。他用自己的影蜕去换操控权,像签生死状。他怕失控,更怕这本册子不认他。
我咧了下嘴,笑了。
“你不是守护者。”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是乞丐。你跪它,比谁都虔诚。”
他脸上的平静裂了。
玉佩“啪”地磕在掌心,响得刺耳。他猛地抬头,眼神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怒,是惊。他没想到我会知道。
“住口!”他吼了一声。
地面轰然亮起。
红光从影纹里炸出来,沿着刻痕一路烧到祭坛底下。整间密室像是活了过来。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都费劲。我感觉到脚底发烫,低头一看,那些人形影子全朝我这边转了过来,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我。
“杀了他!”陆九渊咬牙切齿。
石缝里窜出黑影。
不止一道。五道、六道,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贴着地面扑向我。速度快得看不清轮廓,只有一股阴风裹着腐味冲脸。
我侧身翻滚。
肩头擦过一道影爪,卫衣“嗤啦”裂开一条口子,皮肤火辣辣地疼。背包被踢得更远,朱砂罐滚到了墙角。我趴在地上,喘了一口,立刻往回扑。
差三十公分就够到了。
一道黑影抢先落下,挡在我面前。它没有脸,可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我咬牙,左手撑地,右腿猛蹬,整个人横着撞出去,手终于抓住了罐子。
拧盖,抠出一点朱砂,混着唾液往眉心抹。
凉意渗进来的一瞬,脑袋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痛得眼前发白。但我顾不上。抬眼就看见那几道黑影已经围成半圈,正缓缓逼近。
它们不敢靠太近。怕朱砂。
可陆九渊不怕。
他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嘴里开始念词。声音低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听着不像人语。地上的红光随着他的节奏明灭,像是在回应。
我知道不能再等。
必须打破这个阵。
可怎么破?硬抢名录?不可能。它在祭坛中央,四周全是符文,踩错一步就会被拖进去。用朱砂画符?我没学过。爷爷没教,我也从来没试过。
我盯着那本青皮册。血字还在渗。它认“承”者。它能让我读。可我不确定它会不会反过来吸我。
陆九渊还在念。
黑影越逼越近。我能感觉到它们带来的寒意正在侵蚀我的知觉。手指开始发麻。
不能再拖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你根本控制不了它,对吧?你每次用它,都得割自己的影子。可你越用,它就越强。总有一天,你的影子会自己站起来,把你当祭品。”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停嘴。
“张全呢?他是不是也这样?你以为你能操纵他的影蜕,结果它反咬一口,自己跑去当铺交名单?”我继续说,“你根本管不住它们。你只是个中间人。一个快被榨干的废物。”
“闭嘴!”他吼了一声,脸色发青。
地面震动了一下。
一道黑影突然调转方向,扑向他。
他反应极快,抬手一抹胸前符纸,红光一闪,那影子被震开。但他嘴角溢出一丝血。他受伤了。
我懂了。
这些影蜕,不听他一个人的。
它们有自己的意志。而《地契名录》在挑人。
我慢慢站起身,抹掉鼻角的血丝:“你怕的不是我毁它。你怕的是它选别人。”
他盯着我,眼里全是恨。
“我可以帮你。”我说,“我知道怎么解‘承’之印。我可以让它认你为主。”
他眯眼。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犹豫。哪怕只有一秒。
我趁机往前踏了一步。
脚刚落地,身后传来“嗤”的一声。
我回头。
祭坛上的《地契名录》,封面裂开一道缝。一张纸角露了出来。泛黄,边角磨损,像是从旧本子里撕下来的。
我的心跳慢了一拍。
那纸条……有点眼熟。
像爷爷信纸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