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坐在篝火边,右臂的布条已经换过一遍。血痂结在伤口边缘,不碰就不疼。他没再看那堆火,而是抬起头,望向矿洞外的天。
天刚蒙蒙亮,风不大,带着点湿气。
田里的苗子绿得发亮。前两天还有人慌,说叶子发黄,怕种不活。现在好了,整片地都挺起了腰杆,叶片宽大,根部扎得稳。几个孩子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小树枝,赶那些啃嫩叶的小虫。一个娃儿捏住一只青壳虫,举起来嚷:“抓到了!”
旁边老人咧嘴一笑,手里的灰土拌着碎草,轻轻撒在几株弱苗根部。这是她想出来的法子。她说以前荒原宿营,夜里冷,灰堆捂根,苗就死不了。当时没人信,她还被人笑老糊涂。可今早一看,那几株苗真活过来了,比别的还壮。
年轻人轮着担水。溪流是前几天凿通的,从侧壁渗出来,聚成一条细线,顺着沟槽往田里走。他们用木桶来回运,一趟接一趟。有人走得急,水泼出来洒在脚背上,骂一句“操”,又赶紧去舀。
没人偷懒。
也没人吵。
秦烈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伤还在,但不影响走路。他沿着田边走了一圈,看见一个少年正扶着锄头喘气。那小子抬头看见他,立刻挺直腰板。
“头儿。”
“歇会儿。”秦烈说。
“不用!我能行!”
秦烈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走了。
他知道这小子昨晚练到半夜,掌推了上百次,手抖得连干粮都拿不住。可第二天一早就跑去田里干活,一点没落下。
猎队是上午回来的。
一群人满载而归。筐子里装着菌子,白底黑斑,个头肥厚。还有块茎,剥开皮是淡黄色的肉,咬一口汁水直冒。领头的青年嗓门大:“岩缝里长的!没人抢!咱们运气好!”
也有人说野果林被兽群糟蹋了大半,话没说完就被打断:“至少找到了新地方。下次早点来就行。”
他们把东西分好,一部分留作口粮,一部分放进储物坑。坑是前些天挖的,底下铺了石板,四周围了干草,防潮又防鼠。妇女们清点数量,一边记一边笑:“够吃半个月。”
中午饭是稠粥。
孩子们围在洞口空地上搭了个小灶,锅是用破陶罐改的,底下垫着三块石头。谷粒是上个月试种的,收成不多,但这顿每人能分到一碗。米粒煮开了花,冒着热气。一个老太太端着碗,吹了两口气,喝了一口,眼圈突然红了。
没人说话。
但她笑了。
下午太阳斜下来,光打在矿洞口的石墙上,暖烘烘的。
老人坐在墙根补衣服。兽皮已经晾干,剪成片,用筋线缝。针是磨尖的骨刺,线是撕细的皮条。她眯着眼,一针一线拉得稳。旁边有个小姑娘蹲着看,问:“奶奶,给我也做一件不?”
“做,都做。”老人说,“以后年年都有新衣穿。”
青年们在另一边磨刀。石刀、骨刀、捡来的铁片,全摆在石头上,蘸水来回蹭。有人哼起了调子,不成曲,就是小时候听过的几句。第二个人接上,第三个人拍大腿打着节拍。
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秦烈站在高处的石台上,听着这些动静。他没有动,也没有想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只是看着。
田里有人走动。
洞口有烟升起。
孩子追着跑,笑着喊另一个的名字。
女人抱着布片进出窝棚。
男人扛着木头加固围墙。
一切都在动,一切又都很稳。
他想起昨夜那个少年冲过来问他:“头儿,我那一掌,是不是有点像你那天打的?”
他当时拍了那小子一下肩。
现在想想,那一掌确实不像他打的。太急,太冲,劲没沉到底。可那又怎么样?那人敢迎上去,敢伸手推,敢挡在别人前面。
这就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还缠着布,指节上有老茧,也有新伤。这双手杀过人,撕过凶兽,也抬过塌方的石头,接过孩子递来的水袋。
它不只是用来打架的。
远处传来笑声。两个孩子为争一根木棍打闹,滚在地上也不生气。大人走过,踢一脚:“别闹了,晚上喝粥算你们后头!”
两人立刻爬起来,拍拍灰,一个说“你先拿”,另一个说“你先!”
秦烈嘴角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下石台,脚步慢。
路过田边时,一个中年汉子正在插新苗。看见他,抬头笑了笑:“头儿,今晚来喝一碗?新米,熬得特别稠。”
“嗯。”他说。
继续往前走。
经过储物坑,几个妇女正往里放干货。鱼干、菌条、晒干的浆果,一层层码好。其中一个看见他,扬声说:“往后每十天晒一批,不怕断粮了。”
他点头。
再往前,是训练场。
空地还在,但今天没人练功。地上只留下一些脚印和掌痕。一把木剑靠在石堆旁,是昨天最后一个练习的人留下的。剑身有裂纹,是反复劈砍造成的。那人力气涨得快,还没学会收力。
秦烈停下看了两秒。
然后绕过角落,走向生活区内部。
通道比之前宽了。两边墙壁被凿平,顶上挂了油灯。灯是用兽油做的,芯子是干草搓的。虽然烟大,但亮。一个小孩提着小桶走过,里面装着刚挤的奶。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叫:“头儿。”
他“嗯”了一声。
孩子立刻笑了,蹦跳着跑了。
他走到自己住的石室门口。门是木板拼的,钉了几根粗钉。里面很简单:一张石床,一个矮桌,墙角堆着备用的衣物和武器。桌上放着一块未打磨的矿石,是他前几天顺手带回的,还没来得及处理。
他没进屋。
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动静。
是阿蛮的声音,在低低地说什么。接着是水倒入陶盆的声音,还有草药碾碎的沙沙声。
他顿了顿,转身靠着墙坐下。
里面很安静。
只有她一个人在忙。
他闭上眼,听着那细微的响动。
外面,田里的活还没完。
猎队的人在整理收获。
孩子们又开始堆小灶,准备晚上的饭。
老人还在缝衣。
青年还在哼歌。
风从矿洞口吹进来,带着泥土味、烟火味、人的气息。
他没想明天要做什么。
也没想敌人在哪。
他就坐在这儿,听着这一切慢慢变响,变暖。
炊烟从洞口升起来,一缕一缕,飘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