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蛰靠在岩壁上,背脊贴着冷石,像一具被抽空了气的皮囊。他没动,也不敢动。刚才那一场拼死封门像是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扯出来过一遍,现在每吸一口气,肋骨底下就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右手还攥着那支录音笔,外壳焦黑,按钮碎了一角,屏幕裂得像蜘蛛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松开,笔滑进怀里,沉甸甸的,跟块废铁似的。
他喘了口气,抬眼去看秦怀焰。
她还站着,剑拄地,作战服右肩那一片早被血浸透了,颜色深得发黑。左腿微微打颤,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挺直。她没看他,眼睛盯着那道闭合的裂缝,眼神清亮,但许惊蛰知道,那是强撑出来的光。
“喂。”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皮。
秦怀焰没应。
他撑着岩壁站起来,脚踝一软,差点跪下,咬牙稳住。走过去两步,伸手去扶她肩膀:“别装了,腿都快断了还站得笔直,给谁看?”
秦怀焰甩开他手,嗓音冷:“我没事。”
“放屁。”许惊蛰冷笑,“你要是真没事,现在就能跳起来砍我三剑。可你现在连抬手都费劲,还嘴硬?”
她皱眉,想反驳,左腿却不受控地一抖,整个人往前倾。许惊蛰眼疾手快一把架住她胳膊,顺势将她往岩壁边带。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最后靠着石头滑坐下去,剑横在膝上,雷纹熄灭,剑身黯淡无光。
“灵力耗尽?”许惊蛰蹲下,扒开她后背作战服的裂口,一眼就看见伤口——不是擦伤,是符纸反噬留下的撕裂口,边缘泛青,渗着暗红血丝,已经肿了一圈。
“不深。”她侧头避开他的手,“驱邪师这点伤算什么。”
“算什么?”许惊蛰嗤笑,“你要是在医院,这会儿早进ICU了。老子写歌的时候见过比你惨的,都没你这么能扛。”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手帕,也不管干不干净,直接按在她肩头伤口上。秦怀焰皱眉要躲,他一手摁住她肩膀,力气不大,但稳:“别动。你要是倒了,谁扛我出去?我脚踝都快废了,你还指望我背你爬上去?”
她顿住,没再动。
手帕很快被血浸透,许惊蛰换了个角度压住,嘴里还在骂:“你们这些驱邪师是不是脑子都有病?非得等到血流干才肯认输?老子见多了,一个个嘴硬到最后,躺下就起不来。”
秦怀焰瞥他一眼:“那你呢?虎口裂成那样,还敢说别人?”
许惊蛰低头看自己右手。烫伤疤裂开了,皮肉翻卷,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裤腿上,晕出一片暗红。他拿左手抹了一把,无所谓地甩了甩:“这点血够泡个澡吗?老子七岁烧符纸的时候比这疼十倍。”
“那你倒是别抖。”她忽然说。
许惊蛰一愣。
他确实抖。不是怕,是累。全身肌肉都在抽,手指不受控地颤,连呼吸都带着抖音。他没说话,只把手帕重新按紧,低声:“先止住血,等清浊司的人来,让他们带医生。”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阵轰鸣。
不是地底震动,不是风声,是机械的、规律的、越来越近的旋翼声。
许惊蛰猛地抬头,瞳孔一缩,第一反应是把秦怀焰往岩壁阴影里拽。他右手本能摸向腰间——空的。录音笔没了作用,霆鸣剑在她手里,他现在连个防身的东西都没有。
他挡在她前面,仰头盯着上方塌陷的洞口。
灰雾还未散尽,一道强光从上方扫下,照进岩厅,光柱晃过地面,掠过那道闭合的裂缝,最后停在他们身上。
直升机。
机身轮廓在雾中逐渐清晰,机腹下挂着清浊司的标志——青铜锁链缠绕音叉,蓝光闪烁。
秦怀焰抬头看着,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一寸。她轻声说:“终于来了……”
许惊蛰没应。
他还在盯着那架直升机,眼神没放松。清浊司?这个时候来得这么准?刚才打生打死没人管,门一关人就到了?他不信这种巧合。
“别高兴太早。”他低声道,“谁知道是不是他们派来的。”
秦怀焰侧头看他:“你怀疑清浊司?”
“我谁都不信。”他冷笑,“温如玉都能当卧底,谁能保证这架飞机上坐的不是下一个?”
秦怀焰没说话。她靠在岩壁上,抬头望着那架缓缓下降的直升机,旋翼搅动地底阴风,吹得她高马尾乱飞,左眼尾那颗朱砂痣沾着血,红得刺眼。她没动,也没再逞强,只是轻轻闭了下眼,像是终于肯承认自己累了。
许惊蛰蹲在她旁边,手还按着她肩头的伤口。血没止住,手帕湿透了,他干脆撕下自己袖口一块布,重新包扎。动作笨拙,但用力压住。
“你这伤得找医生看看。”他说,“不是随便涂点药就行。”
“驱邪师不用凡医。”她语气还是硬,“我们这种人,血流干都不会倒。”
“嘴硬有个屁用。”许惊蛰低骂,“你看你现在,连坐都坐不稳,还‘不会倒’?等会儿直升机下来人,你是不是还得站起来敬个礼?”
她没回嘴。
因为她说不出话了。
左腿一软,膝盖直接塌下去,整个人往侧边倒。许惊蛰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胳膊,把她重新扶正。她靠在他肩上,没推开,也没说话,只是呼吸重了几分。
许惊蛰低头看她脸色——苍白,嘴唇发青,额角全是冷汗。他皱眉:“你他妈到底耗了多少灵力?”
“够封门。”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够个鬼。”他咬牙,“你再这样,下次我宁可让门开着,也懒得管你死活。”
她说不出话了,只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喘。
头顶的直升机已经悬停在洞口上方,绳梯甩下,金属钩子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道人影顺着绳梯快速下滑,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动作利落。那人穿着清浊司制式作战服,戴着战术面罩,看不清脸,但手里提着医疗箱,显然是冲着救援来的。
许惊蛰没动,也没迎上去。
他依旧半蹲在秦怀焰身边,一只手按着她肩头的布条,另一只手悄悄摸向怀里那支废掉的录音笔。冰冷的金属壳贴着胸口,像块死物。
但他没松手。
他知道,这场战斗结束了,可麻烦才刚开始。
直升机的轰鸣声震得岩壁微颤,灰尘簌簌落下。许惊蛰抬头,看着那道绳梯在风中晃荡,像一条垂下来的蛇。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秦怀焰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低声说:“等他们下来,别轻易开口。”
秦怀焰靠在他肩上,眼皮沉重,但还是点了点头。
风从地底裂缝吹上来,带着土腥和腐朽味。那道闭合的裂缝表面,符文微光一闪即逝,随即消失。
许惊蛰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还在滴。
他没擦,任它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直升机的探照灯扫过岩厅,照亮他苍白的脸,和那枚始终戴在左耳的黑色耳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