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旋翼声还在头顶炸响,风卷着岩屑扑打在脸上。那名顺着绳梯滑下来的清浊司队员刚落地,靴子踩碎了一地灰烬,战术手电扫过现场,光柱停在许惊蛰和秦怀焰身上。
他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年轻却绷紧的脸,一眼就看到了秦怀焰肩头浸透作战服的血迹,声音立刻变了:“秦处长!您伤成这样?”
秦怀焰靠在岩壁上,眼皮都没抬,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处理许惊蛰的脚踝。”
队员一愣,转头看向许惊蛰。他半蹲着,右脚踝肿得像馒头,皮肤发紫,连裤管都被撑裂了口子。他自己没看,右手还按在秦怀焰肩头的布条上,指节发白,像是怕她突然倒下。
“我没事。”许惊蛰开口,嗓音哑得不像话,“你先给她止血。”
“她让我先治你。”队员急了,打开医疗箱翻出绷带和驱邪药剂,“你们两个都别逞强,再拖下去组织液都要渗出来了!”
许惊蛰没动,也没松手。他盯着对方的动作,眼神冷得像铁。刚才那一幕还卡在他脑子里——直升机来得太准,门一封,人就到。温如玉是卧底的事还没公开,谁能保证这小子不是第二个内鬼?
“你的药剂瓶上有编号吗?”他忽然问。
队员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什么?”
“编号。”许惊蛰眯眼,“清浊司三号库房出的驱邪剂,瓶底应该刻着‘S-3’加四位数字。没有这个,我不碰你的东西。”
队员怔了两秒,立刻把药瓶翻过来,递到他眼前:“你看清楚了,S-3-7102,刚从总部领的。”
许惊蛰盯着那串刻痕看了三秒,才缓缓松开手指,把压在秦怀焰肩上的手收回来。他低头活动了下脚踝,剧痛直接窜上脑门,额角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行吧。”他说,“动手快点,老子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一秒。”
队员松了口气,赶紧蹲下来剪开他裤管。刚碰到皮肤,许惊蛰小腿肌肉猛地一抽,差点把他甩开。
“忍着点!”队员咬牙,“这伤已经发炎了,不清理会坏死!”
“少废话。”许惊蛰冷笑,“你当老子没受过伤?七岁那年符纸自燃,整条手臂都焦了,我还不是照样活到现在?”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尖利、撕裂、带着某种非人的扭曲感,像是喉咙被撕开后硬挤出来的声音。那声浪撞在岩壁上反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所有人猛地抬头。
地缝边缘,一道人影正从裂缝里往上爬。
她的左手已经没了,断口焦黑,像是被高温烧熔过。右臂死死抠进岩石缝隙,指甲崩裂,血混着泥往下滴。最吓人的是她的脸——左半边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颧骨外露,牙齿裸在外面,右眼只剩一个黑洞,蛇形疤痕从脖颈一路蔓延到头顶,像无数条细蛇在头皮下游走。
是温如玉。
她整个人都在抽搐,可嘴角却咧开了,露出森白的牙。
“许……惊……蛰!”她嘶吼,声音像是砂石磨过铁皮,“门……会再开的!你们封不住它!谁也封不住!!”
队员反应极快,当场拔枪,枪口对准她心脏位置,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砰!”
子弹飞出,不是火药推进,而是泛着淡蓝色光弧的金属弹头,直穿她胸口。
温如玉的身体猛地一震,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那里炸开一团黑雾,随即像是点燃的纸灰,从内向外爆裂。她的嘴还张着,想喊第二句,可整个上半身已经化作漫天黑灰,随风飘散。
尘埃落下时,地上只剩下一小撮焦黑的粉末,冒着青烟。
队员收枪,喘了口气,转头看向许惊蛰:“许先生,您没事吧?”
许惊蛰没答。
他盯着那堆灰烬,右手无意识摸向怀里。录音笔贴着胸口,冰冷坚硬,没有任何动静。他本来想听听她有没有留下遗言,哪怕一句也好——可笔没亮,也没震动。
她不是亡者。
她是自己爬出来的,还活着,直到最后一枪。
所以他什么都没听见。
“许先生?”队员又问了一声。
许惊蛰这才回神,缓缓摇头:“我没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紫中透黑,连脚趾都开始发麻。他试着动了动,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走不了。”他说,“得抬出去。”
队员点头,冲上方打了信号灯。直升机旋翼声加大,另一根绳梯放下,两名队员顺着滑下,抬着担架。
他们先去扶秦怀焰。
她靠在岩壁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可当有人伸手要碰她时,她猛地睁眼,左手一把抓住对方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先……抬他。”她声音微弱,但咬字清晰,“我还能坐。”
“秦处长,您失血过多,必须马上送医!”
“我说了。”她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先抬许惊蛰。”
队员对视一眼,没人敢违抗命令。他们调转方向,小心翼翼把许惊蛰扶上担架。他右脚根本不能碰地,一动就疼得冒冷汗,只能咬牙撑着。
“忍一下,马上就上去。”队员说。
许惊蛰没应,目光仍停在那堆黑灰上。风一吹,灰烬散开,露出底下一块烧焦的布片,像是她旗袍的一角,上面隐约有暗红色纹路,像是符咒残痕。
他没说话。
担架被固定好,绞盘启动,缓缓上升。他仰头看着洞口,灰雾未散,探照灯的光柱像刀一样劈开黑暗。直升机悬在上方,机身晃动,蓝光闪烁。
秦怀焰被第二个担架接走,抬到他旁边。她闭着眼,呼吸依旧微弱,但左手始终没松开霆鸣剑的剑柄。即便昏迷,她也没放开武器。
“你们两个都够狠的。”一名队员低声说,“拼到这种地步,到底是为了什么?”
许惊蛰扯了扯嘴角:“为了活命呗。谁他妈想跟鬼玩命?”
“可你们明明可以跑。”
“跑了门就开了。”许惊蛰冷笑,“到时候不止我们死,整个城市都得陪葬。你以为清浊司救的是几个人?是千万条命。”
队员沉默了。
绞盘继续上升,岩厅逐渐远去。许惊蛰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闭合的裂缝,符文早已熄灭,表面平静,可他知道,那下面埋着的东西,从来就没真正睡着。
温如玉死了。
但她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回荡。
“门会再开的。”
不是威胁,不是诅咒,更像是一种预言。
他不信邪,可他信执念。温如玉能从地缝里爬出来,说明她没死透。她不甘心,所以硬撑着一口气,只为说这一句。
可她不知道的是,许惊蛰早就不信什么命定之门了。
他靠在担架上,右手悄悄摸出录音笔,指尖划过屏幕裂痕。废了,一点反应都没有。但他还是把它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护身符。
风从下方涌上来,带着土腥味和烧焦的气息。
他的脚踝疼得钻心,可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温如玉是卧底,她死了。清浊司来了人,看起来是来救的。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是这支小队?他们是从总部直接派来的,还是有人提前通知了消息?
他不信巧合。
尤其是这种时候。
担架升到一半,直升机舱门打开,两名医护人员探出身子接应。许惊蛰被小心抬进机舱,安置在折叠床上。秦怀焰也被抬了进来,放在他对面。
机舱内灯光惨白,仪器滴滴作响。
一名医生过来检查他脚踝,刚碰一下,他就疼得龇牙。
“别动。”医生皱眉,“这伤再晚半小时处理,就得截肢。”
“截肢?”许惊蛰冷笑,“那你不如现在就拿锯子来,省得我受罪。”
“你这是找死心态。”医生摇头,“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看你耍酷的。”
许惊蛰没回嘴,只是把录音笔塞进贴胸的口袋,拉紧拉链。
他看向窗外。
夜色浓重,大地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城市灯火如星。直升机调转方向,朝清浊司总部飞去。
他闭上眼,耳边全是旋翼的轰鸣。
可就在意识快要模糊时,他忽然感觉到胸口一烫。
很轻,像是一缕热气掠过皮肤。
他猛地睁眼,手伸进口袋摸向录音笔。
笔身依旧冰冷。
可那一瞬的温度,真实存在。
他没告诉任何人。
机舱内,秦怀焰依旧昏迷,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她的左手还搭在霆鸣剑上,指尖微微蜷着。
许惊蛰盯着她看了几秒,低声说:“等你醒了,咱们得谈谈。”
谈什么?
他没说。
直升机继续飞行,引擎声震耳欲聋。
他的脚踝肿得像馒头,疼得一阵比一阵厉害。
可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