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终于停了,舱门拉开,冷风灌进来,许惊蛰被两名队员从担架上抬下。他右脚踝肿得发黑,一碰就钻心地疼,可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把左手死死插在连帽衫口袋里,攥着那支废掉的录音笔。
清浊司总部大楼灯火通明,走廊铺着灰白瓷砖,反着冷光。秦怀焰已经被送进医疗室,他看见她被推进去的最后一眼——左眼尾那颗朱砂痣沾了点血,脸色白得像纸,但手还抓着霆鸣剑的剑柄,指节泛青。
“她怎么样?”许惊蛰问跟出来的医生。
“失血过多,伤口深,灵力透支。”医生摘下口罩,“不过命保住了。你呢?别告诉我又要硬撑。”
“我这伤,死不了。”许惊蛰冷笑,“比这狠的我都挺过来了。”
医生摇头,正要说话,一名穿中山装的老头从走廊尽头走来,身后跟着两个文书模样的人。老头六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是刻刀划出来的,眼神沉得能压住火。
“许惊蛰。”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条走廊都静了半拍,“跟我来。”
许惊蛰没动:“我脚断了,走不了。”
“那就让人抬你去会议室。”老头眼皮都没眨,“现在。”
他盯着老头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啊,你们清浊司现在是真不拿我当人看了?刚从地缝里爬出来,连口气都不让喘?”
“你信不信我能把你绑进去?”老头冷冷道,“温如玉的事还没查清,你身上背着三条封印案的疑点,现在不是耍横的时候。”
许惊蛰咧嘴:“哦?那你倒是绑啊。等我脚好了,咱们再算算谁该跪着说话。”
老头没理他,转身就走。一名工作人员推来轮椅,许惊蛰一屁股坐上去,自己转动轮子跟上,录音笔还在手里捏着,冰凉。
会议室在三楼东侧,门关着,里面没开大灯,只有桌角一盏台灯亮着,照出桌上摊开的一张泛黄纸页。许惊蛰被推进去时,轮子卡在门槛上,他用力一蹬,轮椅猛地冲进去,发出“哐”一声响。
老头坐在主位,手指按在那张纸上。
“这是我们在井底石碑附近找到的族谱残页。”他抬头,“和你说的一样,许氏先祖以身为祭,封印了九幽之门。但……”他顿了顿,“上面没写怎么彻底关闭。”
许惊蛰没说话,右手摸向左耳的黑色耳钉。铜钱在他掌心硌着,有点烫。
“所以你们翻出这张破纸,就想问我爷爷是怎么死的?”他嗤笑,“早十年问,我还真可能告诉你。现在?你们自己都搞不清封印原理,拿个残页装什么明白人?”
老头皱眉:“我们不是来听你讽刺的。你是许家人,身上有传承物,还带着那个能收亡者遗音的东西。你现在是我们唯一能接触到先祖信息的人。”
“唯一?”许惊蛰歪头,“温如玉之前也是你们‘唯一’吧?结果呢?她差点把门炸了。”
老头沉默了一瞬。
许惊蛰低头,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外壳裂了,屏幕黑着,按键按下去也没反应。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突然按下播放键。
“滴。”
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一怔。
笔没亮,可那一声是真的。像是电流重启的动静。
许惊蛰屏住呼吸,又按了一次。
“滴。”
还是没画面,可第三次按下时,笔身微微震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沙哑、破碎,像是隔着千层土传来,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以音为锁,以魂为钥……”
许惊蛰猛地抬头。
老头也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响。
录音笔继续放着,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
“血脉不纯,门终将开……”
话到这儿,戛然而止。
笔黑了,再按也没反应。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老头盯着那支笔,像是第一次见到它。过了几秒,他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
“以音为锁,以魂为钥……”他低声重复,“锁是声音,钥是魂魄?难道封印需要许氏血脉的魂?”
许惊蛰冷笑:“不可能。我爷爷也是许家人,他魂呢?他连封印最后一道符都没画完就死了。你要说靠血脉,那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别人?”
老头没答,目光落在族谱残页上。那纸页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中间一段文字清晰可见,写着“许氏嫡系,以身殉门,血尽而封”,可接下来的部分全没了,只剩一道撕裂的痕迹。
“不是所有许氏血脉都一样。”老头忽然说。
许惊蛰眯眼:“什么意思?”
“你看这里。”老头用笔尖指着断裂处,“族谱只记录嫡系,旁支不入册。而‘以身殉门’的这位先祖,是当时唯一的直系血脉。他死后,这一脉几乎断绝。你爷爷虽然是后人,但……”他顿了顿,“他是抱养的。”
许惊蛰瞳孔一缩。
“什么?”
“档案里有记录。”老头声音低沉,“你爷爷亲生父母死于一场邪祟案,他被许家远房收养,过继入族谱。虽是许姓,但没有直系血缘。”
许惊蛰没说话,手指慢慢收紧,捏得录音笔咯吱作响。
“所以你说‘血脉不纯’?”他声音冷下来,“你的意思是,只有真正的许家直系血脉,才能成为封印的‘钥’?”
老头没否认。
“如果真是这样……”他缓缓道,“那许氏一族,百年来真正符合条件的,恐怕不超过三人。”
许惊蛰盯着他:“包括我?”
老头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看着那张残页,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他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录音笔能收到先祖遗音,说明它认你。而你能启动井底封印,也证明你身上有许家标记。可‘血脉不纯’这句话……”他抬头,“它不是随便说的。”
许惊蛰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劲。
“所以你们现在怀疑我?怀疑我血不够纯,所以封印不稳?那你们当初找我合作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温如玉背叛,你们内部有鬼,现在倒开始抠起族谱来了?”
“这不是怀疑。”老头声音沉了下来,“这是线索。我们必须搞清楚封印机制,否则下一次门开,没人能拦得住。”
“拦不住?”许惊蛰冷笑,“你们连自己管了多少年都不知道吧?温如玉潜伏十八年,你们才发现她是卧底。现在翻出一张破纸,就想定义什么叫‘纯净血脉’?你告诉我,怎么才算纯?隔五代不算?隔十代不算?还是非得扒开血管验DNA?”
老头没说话。
许惊蛰盯着他,忽然觉得脚踝的疼都不那么明显了。他靠在轮椅背上,慢慢松开握笔的手,指尖发麻。
“你们清浊司。”他缓缓道,“嘴上说着守护人间,其实最怕的,就是有人打破规矩。我爷爷不是直系?那又怎样?他守了三十年封印,每年亲自去七处节点巡查,比你们谁都拼。现在一句‘血脉不纯’,就想把他抹干净?”
“没人想抹杀谁。”老头打断,“但我们必须面对事实。如果封印真的依赖血脉纯度,那我们就得找出真正符合条件的人。”
“然后呢?”许惊蛰冷笑,“抓来当祭品?让他站上去,说‘门,我给你钥匙了’?”
“这不是儿戏。”老头声音重了几分,“这是生死大事。”
“对我来说也是。”许惊蛰盯着他,“我他妈每次拿着这支笔,听见那些鬼说的最后一句话,都不是为了听故事。他们冤,他们不甘,他们不想死。可你们呢?你们只想知道怎么关门,不管是谁流血。”
会议室再次安静。
空调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
老头慢慢合上族谱残页,放进文件袋。
“我会把这段录音上报。”他说,“也会重新核查许氏族谱的完整记录。如果你还有别的线索,最好现在就说。”
许惊蛰没动。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录音笔,裂痕从屏幕蔓延到侧面,像是蜘蛛网。可就在刚才,它明明响了。那三句话,不是幻觉。
“如果真有所谓‘纯净血脉’……”他忽然开口,“那它现在在哪?”
老头摇头:“不知道。最后一次记载是在八十年前,一位许家幼子失踪,之后再无消息。”
“失踪?”许惊蛰眯眼,“还是被藏起来了?”
老头没答。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像是凝固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稳定。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护士探头进来:“秦处长醒了,她说要见许惊蛰。”
许惊蛰猛地抬头。
老头摆手:“让她进来。”
门完全打开,秦怀焰站在门口。她左肩包扎着,作战服换成了病号服,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清醒。她手里还握着霆鸣剑,剑鞘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她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文件袋,最后落在许惊蛰脸上。
“你们聊完了?”她问。
“刚完。”许惊蛰冷笑,“他们在研究我血干不干净。”
秦怀焰没接这话。她看向老头:“族谱残页上,有没有提到‘音锁魂钥’?”
老头摇头:“没有。这是首次出现的说法。”
秦怀焰点头,又问:“录音笔还能再放一遍吗?”
“不能。”许惊蛰把笔递过去,“它只响一次。”
秦怀焰接过笔,指尖划过裂痕,忽然问:“你刚才说,血脉不纯,门终将开?”
老头点头:“是。”
“那如果……”她抬眼,“有人一直在想办法,让血脉变得更‘纯’呢?”
许惊蛰猛地看向她。
她没解释,只是把录音笔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那道裂痕上。
“比如。”她声音很轻,“从几十年前就开始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