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这大地抖得跟要散架似的,裂缝一路蔓延,像有只看不见的鬼手在底下撕布。黑雾从地底往外冒,不是乱飘,是往一块儿聚,越聚越实,最后开始塑形——先是一双脚,赤脚,沾着湿泥,踩在碎石堆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仿佛那玩意儿根本没知觉。
接着人影一个接一个钻出来,全穿着宽大的黑袍,袍子拖在地上,边角糊着暗红泥浆,腥得发馊,活像是刚从谁家祖坟里集体诈尸爬出来的送葬队。
他们围成一圈,面朝工坊中央,脸上涂着血符,红道子横七竖八,把眼鼻嘴割得稀碎,看得人头皮发麻。眼睛倒是睁着,可全是空的,死盯着阵眼方向,整齐得吓人,像是被同一根线串着脖子,统一调转脑袋。
许惊蛰站在后头,眼角抽了下,掌心里那支录音笔滚了半圈,差点脱手。他没动,也没吭声,就一根手指卡在播放键缝里,随时准备按下去——就跟小时候打游戏开大招前的手抖一个样。
秦怀焰呢?她呼吸压得比猫还轻,左手死死攥着霆鸣剑柄,虎口早就裂了,血顺着剑格往下滴,啪嗒啪嗒,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片。她没低头看,目光扫过那些黑袍人,心里默数:十七、十八……操,至少二十五个,退路全堵死了,连只耗子都别想溜出去。
“这些。”许苍站在破窗外,皮鞋踩着玻璃碴,咔嚓咔嚓响,声音平得像在读论文摘要,“是我这些年亲手培养的‘九幽信徒’。”
他右手缓缓抬起,青铜戒指在昏光下一闪,跟夜市地摊上那种五块钱三个的古风饰品一个味儿,可就是这么个玩意儿,让人脊背发凉。
“他们的血,能短暂打开门。”他说完嘴角一扬,笑得像个刚发表SCI的科研狗,“成果验证中,请勿打扰。”
话音落,手腕一甩。
十张符咒飞出,纸上画满密密麻麻的反向符文,墨迹泛绿,一看就不是正规出版社出的。符纸在空中自燃,火苗不是橙黄,而是幽青色,转眼炸成拳头大的火球,拖着黑烟,分别砸向阵法的十个节点——全是封印最关键的连接点。
“操!”许惊蛰低骂一句,牙根咬紧。
秦怀焰已经冲了出去。
她人在半空,剑尖挑向最近的火球。雷纹虽熄,但剑身仍带出一道残光,像是老电视信号不良时闪的雪花,最后一丝电火花在挣扎。剑锋劈中火球中央,轰的一声爆开热浪,气流把她掀得后退两步。
可那火球压根不是实打实的攻击,是符力载体。撞击瞬间,一股反震顺着剑身撞进她手臂,像是有铁锤从骨头里往外砸,哐哐哐,三连击。
她闷哼一声,肩伤崩裂,作战服后背洇出血迹,整个人踉跄落地,膝盖一软,硬是靠剑撑住才没跪下——真跪了那可就丢大人了,堂堂秦大小姐,被个火球干趴?
“还能动?”许惊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欠揍得不行。
“闭嘴。”她咬牙,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汗,混着血丝,“别挡我路,不然我连你一起砍。”
许惊蛰没回嘴,耳朵微微侧了一下。他不是在听她说话,而是在感受录音笔的震动频率。设备外壳越来越烫,内部有种奇怪的共鸣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远程牵引,嗡嗡嗡,跟手机连上劣质蓝牙一个德行。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他拇指一按,播放键到底。
“滋……”
电流杂音刺耳,接着,一个断续却清晰的声音钻进他脑子里:
“水底下有门……别让水童出来……”
是陈阿婆。
许惊蛰瞳孔猛地一缩,差点当场表演一个瞳孔地震。
水童?那个抱着蓝布、喷黑水的怪物?它和开门有关?
他脑子飞转,刚才许苍说“信徒的血能开门”,可如果只是普通献祭,何必特意等到现在?这些人早就该动手了。除非……他们的血不是钥匙,只是引子。
真正能开门的,是别的东西。
水底下有门……
他突然懂了。
“操!”他猛地抬头,声音炸开,“许苍不是要用信徒的血开门——他是要用水童的血当钥匙!”
水童是封印的一部分,是当年埋在井里的活祭品,它的血比任何邪教徒都更接近‘门’的本质。许苍根本没打算靠这群黑袍人完成仪式,他等的是水童现身,等的是用那个扭曲孩子的血,捅穿最后一道防线!
“秦怀焰!”他吼出声,“别管火球!守住阵眼!他们是在掩护——”
话没说完,眼角余光一黑。
一个人影从右侧阴影里扑出,动作快得不像活人。黑袍翻飞,手里握着一把短匕,刃口泛着青灰,明显淬过邪物。那人直扑秦怀焰背后,匕首高举,寒光一闪,离她后心不足半尺。
秦怀焰还在应付左侧火球余波,灵力枯竭,反应慢了半拍。她听见风声,想转身,可左腿发软,剑回防不及。
许惊蛰想冲,可脚踝伤口一扯,整个人趔趄,差点来个狗啃泥。
那匕首,就这么直直落下。
黑袍人的手筋绷紧,指尖发白,眼看就要刺穿那层染血的作战服。
就在这时,工坊顶部残存的一盏应急灯“啪”地闪了一下。
光线斜切下来,照在秦怀焰腰间的红色飘带上。
那布条轻轻一荡,像是被风吹动。
匕首,停在了半空。
不是卡住了,也不是被人拦下,是……自己停的。
黑袍人眼神一滞,手腕僵住,整条胳膊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是有股无形的力量正从内往外拧他的骨头。
“呃啊——!”他喉咙里挤出半声惨叫,匕首“当啷”落地,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砸在墙上,滑下来时嘴里全是黑血,眼珠翻白,死透了。
全场静了一瞬。
许惊蛰:“……我日他仙人板板的。”
秦怀焰回头瞥了眼飘带,眉头微皱:“这玩意儿……什么时候开窍的?”
那红飘带晃了晃,像在回应她。
没人知道,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当年封印之战时,曾斩过门后的第一缕影。
它不是装饰,是刀魂寄体。
现在,它醒了。
许苍站在窗外,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那条飘带,嘴唇动了动,低声骂了一句:“不可能……那东西早该消散了。”
但他没慌太久。
下一秒,他笑了,笑得阴森:“也好。既然你们逼我动真格的——那就别怪我不讲武德了。”
他双手合十,青铜戒指对扣,口中念出一段晦涩咒语。
地面震得更厉害了。
裂缝深处,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水声渐起。
潮湿的腥气弥漫开来,带着腐烂的甜味,闻一口就想吐。
紧接着,一只小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苍白,瘦弱,五指蜷曲,指甲发黑。
然后是另一只手,抱着一块褪色的蓝布。
最后,一个孩子爬了出来。
七八岁模样,穿着破旧的童装,脸泡得发白,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瞳孔。它抬头,看向阵眼,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森白牙齿。
水童,现世。
许惊蛰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干呕:“这玩意儿谁家娃?泡井里十年都不带烂的?”
秦怀焰握紧剑,声音冷得能结冰:“阵眼不能破,否则门开,整个城市都会塌进地底。”
“我知道。”许惊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现在问题不是门开不开——是这小崽子一旦靠近阵眼,咱们仨就得变成祭品。”
水童缓缓移动,脚步轻得诡异,每一步落下,地面就渗出黑水,像踩在沼泽上。它抱着蓝布,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像是在玩捉迷藏。
黑袍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是在迎接王归。
“操。”许惊蛰低骂,“这排场,比明星走红毯还讲究。”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秦怀焰:“你那飘带……能不能再杀一个?”
秦怀焰冷笑:“你以为它是ATM机?充一次值用一天?刚才那一击耗了它三成本源,再动一次,怕是要自焚。”
“那就是拼了。”许惊蛰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支针剂,深紫色液体在玻璃管里晃荡,“最后一次机会。”
“那是啥?”秦怀焰皱眉。
“我自己配的。”他咧嘴一笑,痞气十足,“副作用是可能爆体而亡,好处是——能让我在三分钟内,强到能跟鬼打架。”
“你疯了?”她瞪眼。
“我一直都疯。”他一边扎进脖颈,一边笑,“不然怎么活到现在?”
针剂推入瞬间,他全身血管暴起,皮肤泛出诡异青色,双眼充血,像是随时会炸开。可气势,却节节攀升。
水童离阵眼只剩五步。
许惊蛰冲了出去。
速度快得拉出残影,一脚踹飞一个挡路的黑袍人,顺手抄起对方掉落的匕首,反手掷出,钉穿另一个的肩膀。
他冲到阵眼前,张开双臂,像个人肉盾牌。
水童停下,歪头看他,黑眼珠转动,似乎在好奇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类。
“嘿,小鬼。”许惊蛰喘着粗气,笑得狰狞,“想过去?问过老子没?”
水童咧嘴,无声笑了。
下一秒,它冲了过来。
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几乎是瞬移。
许惊蛰挥拳迎上。
拳掌相撞,空气炸裂,冲击波掀翻周围三人。他手臂剧痛,骨头几乎断裂,可硬是没退。
“再来!”他怒吼,一记摆拳砸向它脑袋。
水童偏头躲过,反手一抓,指甲划过他胸口,作战服撕裂,血花四溅。
“疼啊我靠!”他跳开,捂着伤口,“你他妈指甲是不是金刚石做的?”
秦怀焰趁机冲上,剑光如电,直取水童咽喉。可那孩子身形一扭,竟从三维空间里“滑”了出去,像是画面卡顿了一帧,出现在她身后。
匕首寒光一闪。
但她早有防备,红飘带无风自动,卷住匕首,狠狠一拽,将水童拉偏。
“许惊蛰!现在!”她吼。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一看就是临时手绘的。
“别笑啊。”他嘀咕,“这是我昨晚上厕所时灵光一闪画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他咬破手指,往符上一抹血,猛地拍向自己胸口。
“封!”
轰——!
一道金光从他体内炸开,形成半圆结界,将阵眼彻底罩住。水童撞上去,发出一声尖啸,像是被滚油泼到,整条手臂焦黑脱落。
但它没退,反而更狂躁了。
黑袍人们开始吟唱,声音叠加成诡异和声,地面裂缝扩大,黑雾凝成锁链,缠向结界。
“撑不住三十秒。”许惊蛰牙齿打颤,“这符是我拿方便面换的二手货,本来是贴床头防噩梦的。”
“那你贴了吗?”秦怀焰一边防御一边问。
“贴了,结果梦见被鬼追。”他咧嘴,“还不如不贴。”
“……你闭嘴打架。”
水童再次扑来,这次它张开嘴,喷出一股黑水。
许惊蛰翻滚躲开,黑水落在结界上,滋滋作响,冒出白烟。
“操!这玩意儿是王水吗?”
他忽然看到水童怀里的蓝布,心头一震。
“等等……那布……是封印核心?”
他猛地想起陈阿婆的话:“水底下有门……别让水童出来……因为它本身就是门栓!”
“我日他大爷的!”他吼,“我们一直搞反了!它不是来开门的——它是锁!它一离开井底,封印就失效!”
秦怀焰脸色骤变:“所以必须把它扔回去?”
“对!而且得快!”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爆发。
秦怀焰冲天跃起,红飘带化作长鞭,抽向水童头顶。水童仰头,黑眼珠锁定她,正要反击——
许惊蛰抓住机会,猛冲上前,一把抱住它,死死箍住。
“小崽子,回家时间到了!”他嘶吼,拖着它就往裂缝跑。
水童疯狂挣扎,指甲在他背上划出深痕,黑血直流。他咬牙挺住,一脚踹开挡路的黑袍人,冲到裂缝边缘。
“许苍!”他回头大笑,满脸是血,“你他妈算漏了一点——老子最擅长的,就是把事情搞砸!”
说完,他抱着水童,纵身跳下。
黑雾翻涌,裂缝轰然闭合。
世界,安静了。
片刻后。
裂缝边缘,一只手伸出。
许惊蛰爬了上来,浑身湿透,脸上挂着笑:“我靠,下面真有口井……我还看见我爸年轻时的照片……这事儿回头再说。”
秦怀焰扶着他站起来,皱眉:“你没死?”
“死了能爬上来?”他咧嘴,“再说了,我命硬,阎王见我都绕道走。”
远处,许苍的身影早已消失。
但地上,留下一枚青铜戒指。
许惊蛰捡起来,看了看,塞进口袋:“下次见面,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专业拆台。”
风刮过,带着雨后的土腥味。
他抬头看了眼天,乌云散了。
“走吧。”他说,“请我吃宵夜,我请你听个故事——关于一个小孩,是怎么被亲爹做成祭品的。”
秦怀焰沉默片刻,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背影融入夜色。
而那条红飘带,在风中轻轻晃了晃,像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