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蛰的吼声卡在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看见秦怀焰的剑尖离许苍咽喉只剩半尺,雷光在断刃上跳动,仿佛下一瞬就能刺穿那张冷笑着的脸。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许苍嘴唇微动,手中瓶子倾斜——
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滑出瓶口。
不是血,也不是水,是黑得发稠、泛着油光的液体,像从深井里捞出来的腐泥浆。它缓缓坠落,划过一道诡异弧线,砸向阵法中央的符纹。
“轰!”
没有巨响,却有一声闷爆自地底炸开,像是某种沉睡百年的脏器猛然抽搐。许惊蛰脚下的水泥地瞬间软化,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原本刻印其上的金色符咒开始发黑、扭曲,边缘像蜡烛一样融化滴落。空气中陡然压下一股腥臭,混着铁锈与溺水尸体的腐味,直冲鼻腔。
“你疯了?!”许惊蛰怒吼,右手指掌还残留着画符后的灼痛,但他顾不上了,强撑着想往前扑。左脚刚一用力,脚踝处撕裂般的剧痛立刻窜上脊椎,整个人踉跄跪地,手掌拍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灰黑色污渍。
他抬头,双眼赤红。
裂缝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细如发丝的裂痕,而是一道自地面缓缓爬升的幽绿缝隙,宽若手掌,深不见底。裂缝边缘不断蠕动,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从中渗出浓稠如雾的灰气,所过之处,空气凝滞,光线扭曲。
许苍站在高台上,空瓶碎片散落在脚下,右手垂着,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他抬起左手,青铜戒指在昏光下泛着阴森光泽,指尖轻轻摩挲着瓶口残留的黑液。
“以水童之血,开九幽之门!”他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厂房内死寂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骨头缝里。
话音未落,裂缝猛地扩张!
“咔啦——”
一声脆响,阵法核心处的一块石板直接炸裂,黑液顺着裂痕迅速渗入,如同活物般沿着符纹逆向攀爬。那些曾由清浊司历代高手刻画的封印纹路,此刻竟如遇天敌,纷纷蒸发成缕缕黑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许惊蛰眼睁睁看着自己和秦怀焰拼死维持的阵型一点点瓦解,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慢慢剜着。他咬牙再次抬手,想咬破指尖补一道符,可手指刚碰到唇边,却发现血液竟然凝滞在伤口边缘,迟迟流不出来。
邪气太重,连血都被压制了。
他不信邪,狠命掐了一下虎口烫伤疤,一丝温热终于渗出,可刚画到第二笔,那点血痕就在皮肤上干涸发黑,符未成形便已消散。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额角青筋暴起。
这时,一道残影从空中落下。
秦怀焰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直接栽倒。她没管自己,反手将半截霆鸣剑狠狠插进地面,借力稳住身形。肩部伤口因剧烈动作再度崩裂,鲜血顺着作战服边缘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线。
她站在许惊蛰身前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像一堵摇摇欲坠却绝不后退的墙。
裂缝中涌出的东西越来越多。
不再是零散游魂或藤蔓触须,而是成群结队的黑影,形体凝实,轮廓分明,每一只都有人形大小,四肢修长,头颅低垂,身上缠绕着湿漉漉的水草与碎布条。它们无声地爬出裂缝,落地时不发出脚步声,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黑色水渍,像是刚从深潭里爬出来的溺亡者。
最前排的几只抬起头,露出空洞的眼窝,里面没有瞳孔,只有缓缓旋转的漩涡状黑雾。它们张开嘴,发出低频嘶吼,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震颤在人的骨髓里,让人牙齿打颤,内脏翻腾。
许惊蛰跪在地上,耳钉微微发烫,那是邪祟逼近的信号。他死死盯着那些黑影,喉咙发紧。他知道这些东西不是普通鬼物,是被水童之血召唤来的高等邪祟,专食怨念而生,能吞噬灵力,连驱邪师沾上都会被反噬致死。
“老子今天就是死,也要护住这阵法!”秦怀焰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她握剑的手没有抖,插在地上的断刃微微震颤,雷纹虽黯淡,却仍透出一丝微光。
她没回头,也不需要回应。
许苍站在高台上冷笑,目光扫过下方三人,最后落在许惊蛰身上。“你以为凭你那点小把戏就能锁住门?可笑。”他缓缓抬起右手,青铜戒指对准裂缝,“我要的就是更强的邪祟!只有它们能打破你的锁门咒!”
话音刚落,裂缝猛然扩张至一人宽!
一股阴风自地底喷涌而出,卷起满地碎屑与灰烬,吹得人睁不开眼。十几只黑影同时跃出,速度快得留下残影,直扑阵眼而来。它们的目标明确——摧毁符纹,彻底撕开封印。
秦怀焰低喝一声,强行扭转身形,将身体横挡在许惊蛰与阵法之间。她左手撑地,右臂灌力,半截霆鸣剑横扫而出,剑锋擦过第一只黑影的胸口。
“嗤!”
一声轻响,黑影被斩断腰部,上半身飞出去数米远,落地后化作一滩黑水,迅速渗入地面。可那黑水并未消失,反而在地面蔓延开来,形成新的符纹反向侵蚀原有阵型。
“不好!”许惊蛰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些邪祟死后不会真正消散,它们的残秽会污染地脉,加速封印崩溃。
第二只黑影扑来,秦怀焰挥剑再斩,可这一次,剑身雷纹只闪了一下便熄灭,斩击威力大减。黑影只是被震退半步,随即张开双臂,十指如钩,直抓她面门。
她侧头躲过,肩部却被利爪划过,新伤叠旧创,鲜血顿时飙出。
第三只、第四只接连冲上,她已无力全挡,只能勉强格开要害。第五只趁机绕到侧面,直扑阵法核心的符文节点。
许惊蛰看得清楚,那是整个阵型的能量枢纽,一旦被毁,封印将彻底失效。
他猛地伸手去掏口袋里的录音笔,想靠亡者遗音干扰一下也好。可手指刚摸到外壳,却发现那破旧金属壳冰冷异常,一点反应都没有。往常靠近邪祟时的轻微震动消失了,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操!现在掉链子?”他低吼,用力拍了下笔身,依旧毫无动静。
第六只黑影已经扑到了符文边缘,伸出漆黑如焦炭的手掌,就要按下。
秦怀焰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两只黑影缠住,剑刃卡在其中一只体内拔不出来。她拼命挣扎,指甲抠进地面,作战服袖口撕裂,手臂青筋暴起。
就在那只黑手即将触碰到符纹的瞬间——
“嗡!”
一声极轻微的震颤,自许惊蛰掌心传来。
他低头一看,录音笔外壳依旧冰冷,但内部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苏醒,像是沉睡的心脏第一次跳动。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广播杂音:
“……快……跑……水底下……有……”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许惊蛰瞳孔一缩。
那是陈阿婆的声音。
可她早就死了,而且本章不该出现她。
他来不及细想,抬头看向阵法前方。秦怀焰还在死守,肩头血流不止,呼吸越来越浅。许苍站在高台,嘴角勾起,仿佛一切尽在掌控。裂缝中的黑影仍在不断涌出,数量越来越多,压迫感越来越强。
厂房内死寂无声,只有黑影移动时带起的水渍滴答声。
许惊蛰跪在地上,右手掌心裂开流血,左脚踝渗着血水,录音笔在他手里微微发烫,像是憋着最后一口气。
裂缝继续扩张,幽绿光芒映照着他苍白的脸。
秦怀焰的剑尖仍在颤抖,雷纹忽明忽暗。
许苍的笑容越来越大。
黑影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