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灭了，屋子里黑得像扣了个锅底。楚昭言没动，手指还搭在桌沿上，指甲轻轻刮着木头缝里渗出的潮气。陶罐摆在原地，黑泥从盖子缝隙滑出来，滴了一地，黏糊糊的，像是谁半夜吐的血。
孟璇玑蹲在墙角，算盘横在腿上，指头时不时拨一下珠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眼睛盯着门缝，耳朵听着外头风声，嘴里压低了问：“你真放他走？”
“不放咋办？”楚昭言歪头，“绑着当腊肉？还是拿去换二两碎银？”
“我是说……他说的那些。”孟璇玑转过脸，影子贴在墙上，半边亮半边暗，“龙脉水眼、腐心蛊、三日癫狂……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真的，整座城都得疯。”
楚昭言咧嘴一笑，豁牙露出来，在黑暗里白得晃眼：“所以才不能让他走空啊。”
“你给他那罐黑泥……是假的吧？”
“假不假不重要。”他慢悠悠站起来，走到陶罐前，用小拇指蘸了点黑泥，举到鼻尖闻了闻，“重要的是，他得信。他信了，他主子就信。信了，就得乱。”
孟璇玑皱眉：“可万一他们不信呢？万一直接杀进来灭口？”
“那就说明他们本来就没打算藏着。”楚昭言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一屁股坐回板凳，“那咱们也别装乖孩子了，掀桌子就是。”
屋里静了会儿。外头风钻进破庙裂缝，呜呜地叫，像有小孩在哭。孟璇玑低头摆弄算盘，珠子来回滑动，噼啪作响。她忽然停住：“我们两个人，连官差都不是，怎么斗？报官？谁信一个八岁娃和个账房说龙脉有毒？动手？人家刀比你人长。”
楚昭言没答，摸出药囊，抖了抖，几根银针掉在桌上，长短不一，针尾都刻着小米粒大的“楚”字。他一根根捡起来，排成一列，像排兵布阵。
“阿姐，你说咱俩现在最缺啥？”他问。
“人。”孟璇玑说，“权。证据。”
“错。”他摇头，“最缺的是——让他们觉得咱们有这些东西。”
孟璇玑眯眼：“你又要装？”
“不是装。”他笑，“是借风使船。他们怕事闹大，我们就把事搞得更大；他们想偷偷摸摸，我们就嚷嚷得满城皆知。等他们慌了，自己就会漏马脚。”
“具体点。”她坐直了，“怎么搞？往井里撒石灰说是解毒？还是敲锣喊‘北燕要下蛊啦’？”
楚昭言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陶罐：“第一步，放消息。就说‘惠民医馆已掌握龙血样本，七日内必呈御前’。这话不用咱们说，让那个细作带回去就行。他主子一听，肯定派人查证。查来查去，发现是个破罐子，反而更慌——说明咱们藏了真东西。”
孟璇玑点头：“疑心一起，内斗就来了。”
“对喽。”他拍手，“第二步，盯同春堂。药渣里有断肠草根，无解药渣，说明他们在试毒，却不救人。这种地方，准有暗道、密室、夜出夜归的黑衣人。咱们不碰，只记。记谁进出，记运什么货，记烧什么灰。等攒够了，找个由头报官，就说‘疫病源头或在此处’。官府最怕瘟疫，一听就炸，立马查封。查封了，他们急，急了就乱，乱了就出错。”
“然后咱们抓错处？”她问。
“然后？”楚昭言咧嘴，“咱们再递个条子，说‘太医署有人勾结外敌，私改药方，意图谋国’。你说，皇帝信不信？”
“不一定信。”孟璇玑摇头，“但一定会查。”
“这就够了。”他拍拍手，“查的过程里，总会有人跳出来拦。谁拦，谁就有鬼。到时候顺藤摸瓜，一锅端。”
屋里又静了。孟璇玑看着他，八岁的小身板，粗布麻衣，头发扎得歪歪扭扭，手里还抱着半人高的药耙，活像个讨饭的。可说话的语气，像换了个人，冷得能结出霜来。
她低声说：“你不怕吗？这事一旦掀开，就没有回头路了。北燕不会放过你，太医署也不会。你只是个孩子，何必扛这天下？”
楚昭言没答。他低头摸了摸药囊里的银针，一根一根，像是在数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得吓人：
“我不是为了天下。”
他顿了顿，抬头看她：“我是为了不让下一个‘我’被冤死。前世我救的人，最后拿刀捅我胸口，说我用禁术，坏了规矩。可那些人，明明是被活活拖死的。我不治，他们骂我没仁心；我治，他们说我犯天条。到最后，连尸首都找不到。”
他冷笑一声：“这世道，总得有人撕个口子。既然撞上了，那就撕到底。”
孟璇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孩子不像八岁，倒像背了十年债的孤魂。
她叹了口气，重新拨动算盘：“那下一步？等细作醒了送信？”
“不。”楚昭言摇头，“等不了。他主子今晚就可能动手，咱们得抢时间。你现在就去东街，找三个靠得住的药童，悄悄盯住同春堂后门。记住，只看不说，记下进出人样、车辙印、气味。回来画个图，标清楚时辰。”
“你呢？”她问。
“我去西街老李家。”他说，“他儿子前天喝过同春堂的防疫汤，咳了三天，今早吐黑血。我去看看他吐的痰是不是带丝。”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没事。”他笑，“我长得小，跑得快，挨打也不疼。再说，我兜里还有糖葫芦，实在不行，塞他嘴里，趁机溜。”
孟璇玑瞪他：“别胡闹。”
“我没胡闹。”他正色道，“证据得亲眼见。光听不行。你看那细作，说得多真，可谁知道他有没有漏半句？咱们得自己挖。”
他站起身，把药耙往肩上一扛，歪扭小髻晃了晃：“阿姐，你说他们以为咱们是软柿子？这回啊，让他们知道——捏错了人！”
孟璇玑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嘴，比算盘还利索。”
“那是。”他得意地眨眨眼，“我还能一边背《千金方》一边算账，顺便偷看你裤腰带打了几个结。”
“滚！”她抄起算盘要砸。
楚昭言一闪，躲到门后，探出半张脸：“别激动，伤胎气。”
“你妈才伤胎气！”她气得脸红。
楚昭言哈哈大笑，笑声在破庙里撞来撞去，惊得屋顶灰尘簌簌往下掉。他笑完，突然收声，眼神一凛，压低了嗓音：
“记住，天亮前必须把人安排好。明晚这个时候，咱们要么在牢里啃窝头，要么在宫门口领赏。没中间道。”
孟璇玑点头，把算盘往怀里一抱：“行。我去盯人。你小心西街。”
“放心。”他拍拍药囊，“我这儿有针，有药，还有去年腌的臭豆腐，防身一流。”
他说完，推门出去。夜风扑面，吹得他小身子晃了晃。他回头看了眼破庙，又看了看地上那摊黑泥，忽然弯腰，捡起一块碎瓦片，把黑泥全刮进陶罐，盖紧，塞进药囊。
“这可是‘龙血’。”他嘀咕，“得省着点用。”
他转身走了，药耙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沟，像小孩画的符咒。
屋里只剩孟璇玑一人。她坐在角落，手指无意识拨动算盘，珠子来回滑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墙上影子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停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又掏出炭笔，开始画图。
画的是同春堂后巷地形。
她一笔一笔描着，眉头越皱越紧。
窗外，风还在吹。
屋中央，那只陶罐静静立着，盖子严实，一丝黑泥也没再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