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破庙吹到医馆，药耙在地上拖出的那道沟还没干透。楚昭言刚迈进门槛，肩上的粗布麻衣蹭着门框发出“沙啦”一声响。他没点灯，径直走到后屋角落，把药囊往地上一放，陶罐“咚”地立在案上。

孟璇玑正蹲在窗边磨炭笔，听见动静抬眼：“人安排好了。三个药童，一个扮卖水的，一个蹲井口捞桶，还有一个趴在房顶晒草药。都交代清楚了——只看不问，记下谁进谁出、几辆板车、运的什么货。”

楚昭言点头，顺手抓了块冷饼啃：“有没有说错话？”

“没。”她撇嘴，“我又不是第一天算账的。每人发了五文定钱，事成再给十文，咬死了不许往外漏半个字。”

“行。”他咽下一口饼渣，拍了拍手，“那就等鱼来咬钩。”

话音未落，外头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

不急不缓，三下。

孟璇玑眼神一紧，手指滑向算盘边缘。楚昭言却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卡着饼屑：“来了。”

他蹦跶两步去开门。门轴“吱呀”一响，一个佝偻身影站在门口，披着破旧斗篷，脸上抹着黑灰，手里拎个竹篮，装着半筐木炭。

“炭……要炭不？”那人嗓音沙哑，眼睛却飞快扫过屋里摆设。

楚昭言歪头打量他：“你这炭，咋比脸还黑？”

“窑里烧久了。”细作低头，“烟熏的。”

“哦。”楚昭言伸手摸了摸炭块，又缩回来，“我不买。”

转身就要关门。

细作急忙拦住：“等等！我……我还带了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短笺，火漆封印完好，印着一朵扭曲的荆棘花。

楚昭言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圈，忽然咧嘴一笑：“哟，还有图章呢？像不像阿姐你算盘上掉下来的珠子？”

孟璇玑走过来，瞥了一眼：“不像。珠子圆，这个丑。”

细作站在门口，不动声色观察二人神情。见他们语气轻松，眉梢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寸。

楚昭言当着他面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一看，小脸顿时垮下来：“哎哟我的娘诶，白忙活啦？”

他嘟囔着，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炉膛。火星“噼啪”炸起，火苗一卷，纸团瞬间化为灰烬。

“原来说好今儿动手，结果又改主意了？”他叹气，“我还特地把那几包药都备好了，你说浪费不浪费？”

孟璇玑立刻接话：“哪几包？是不是灶台底下那三个布袋？”

“对对对！”楚昭言拍腿，“快收起来，别让老鼠啃了。”

孟璇玑转身就往灶房走，脚步利索，掀开地砖，搬出三个鼓鼓囊囊的药包，抱在怀里晃了晃：“还在呢，一点没动。”

细作目光死死盯住那药包，见她重新塞回原处，才缓缓松了口气。

“上面说了，风声紧。”他低声解释，“暂缓行动，等……另寻时机。”

“嗐，懂了懂了。”楚昭言摆手，“你们大人做事就是麻烦，变来变去的。早说嘛，我也省得熬夜磨针。”

他说完，一屁股坐到门槛上，抱着药耙晃悠，嘴里哼起小曲：“小炭翁，卖炭忙，一筐黑炭换铜铛～”

细作看着他这副惫懒模样，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笑意。他拱手作揖：“打扰了，告辞。”

转身离去。

脚步刚拐过巷角，楚昭言猛地站起，眼神骤然清明，压低声音：“他信了。”

孟璇玑从灶房出来，把算盘往腰带上一别：“所以咱们现在真要收摊？”

“收个屁。”他冷笑，“他们想停？晚了。”

他快步走进内室，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根铜铃，用细线连着墙角、门窗、地板缝隙。他又抽出一根银针，轻轻插进门框夹层，针尾微微颤动。

“这是第三道警线。”他指着西墙，“只要有人踩断线，铃不响，但针会偏。你看它歪不歪？”

孟璇玑凑近看了看：“没歪。”

“好。”他满意点头，“再来，把药耙挪到堂口。挡住那个死角。”

孟璇玑依言而行，将半人高的药耙斜靠在前厅柱子旁，正好遮住从门外看不见的一片阴影区域。

“还有那罐‘龙血’。”楚昭言回到案前，小心翼翼打开陶罐，舀出一小勺黑泥，涂在罐口一圈，又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像是故意让人发现。

“他们不来拿，就是傻子。”他嘀咕。

“万一他们派更多人呢？”孟璇玑问。

“越多越好。”他咧嘴，“我这儿还有去年腌的臭豆腐，塞嘴里能熏倒一片。实在不行，我就哭，喊‘救命啊坏人抢我家炭盆’，保准半个城的人都来看热闹。”

孟璇玑翻白眼：“你就不能正经点？”

“我可太正经了。”他一本正经，“我连哭都练过，三种调子，悲愤型、惊恐型、委屈型，随叫随到，童叟无欺。”

她说不过他，只好摇头去检查最后一道防线——屋顶的瓦片。她爬上梯子，轻轻挪动几片碎瓦，留下微不可察的松动痕迹，一旦有人踩上，就会发出极轻微的“咔”声。

下来时，楚昭言已经坐在门槛上了。

他还是抱着药耙，像抱剑一样横在膝前，脑袋仰着看天。乌云密布，不见星月，风贴着屋檐溜过，吹得他头发乱晃。

“他们在天上盯着咱们。”他忽然说。

“谁？”

“那些以为一封信就能叫停我们的人。”他嗤笑，“真正要动手的人，从来不说‘不打了’。他们会悄悄靠近，趁你打哈欠的时候，一刀攮进来。”

孟璇玑站到他身边：“那你打哈欠吗？”

“打。”他坦然承认，“但我打哈欠的时候，手里也攥着针。”

他从药囊里摸出一根银针，在指间转了个圈，又塞回去。

“阿姐，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咱们太安静了？”

“你刚才唱小曲的声音，半个街都听见了。”

“那是伪装。”他严肃道，“真正的安静，是现在这样——灯不全灭，火不全熄，人不全睡，也不全醒。像锅快开没开的水，冒泡，但不出声。”

他顿了顿，轻声道：“他们在等咱们乱。咱们越乱，他们越安心。可咱们偏不乱。咱们就坐这儿，喝茶，嗑瓜子，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孟璇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八岁的身子骨里，装着个老江湖的心。

她低声问：“要是他们今晚不来呢？”

“来。”他肯定地说，“这信送得太巧，太急，太假。他们怕咱们真动手，所以先来稳住局面。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慌了。慌的人，一定会动。”

他站起身，走进内室，吹熄了最后一盏油灯。

黑暗中，只有那罐黑泥泛着幽光，像一滩凝固的血。

他把几根银针悄悄插在门框、窗沿、地板接缝处，针尖朝外，微微反光。又将药囊挂在床头，里面藏着三枚特制药丸——遇热即化，气味如腐肉，专用来引蛇出洞。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门槛，重新坐下。

抱耙，仰头，看天。

风更大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

孟璇玑站在他身后，手搭在算盘上，指节发白。

“你觉得他会带多少人？”她问。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们一定以为咱们毫无准备。他们会从后巷来，走井台，翻墙，动作轻，心气高，觉得自己是猎人。”

他笑了笑：“可惜啊，他们才是猎物。”

屋外，细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留下的那封假信，根本没人相信。

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一刻钟后，楚昭言从药囊底层抽出一张薄纸，正是那封信的复写页——他早在接过信的瞬间，就用藏在袖中的湿炭拓下了内容。

纸上写着：“计划有变，暂缓行动，勿扰目标。”

下面一行小字，是他刚添上去的批注：“敌已疑，反其道行之。信愈假，局愈真。”

他把纸折好，塞进陶罐底部的暗格。

然后拍了拍罐子，像拍一个熟睡的婴儿。

“别怕。”他小声说，“咱们演得好，他们就死得快。”

孟璇玑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糖饼：“吃点东西。”

他接过，咬了一口，甜得眯眼：“还是阿姐贴心。别人给我的都是毒药，你给我的都是糖。”

“少贫。”她瞪他，“待会要是打起来，你可别光耍嘴皮子。”

“我哪儿敢。”他正色，“我可是连逃跑路线都画好了——从后窗跳，滚进粪坑，爬出来装乞丐，沿街讨饭三天，保证没人认得我。”

“你能不能有点志气？”

“有啊。”他咧嘴，“我的志气就是——活着看到他们一个个栽在我面前，哭爹喊娘。”

他说完，把最后一口糖饼吃完，拍拍手，重新抱紧药耙。

夜更深了。

风穿过墙缝，发出低沉的呜咽。

屋内一片死寂，唯有铜铃线绷得极紧，微微震颤。

楚昭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他的左手，始终搭在药囊口，三根手指虚扣，随时能抽出银针。

孟璇玑站在他身旁，算盘横在臂弯，像一面盾牌。

他们都不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

网，已经张开。

雨，还没下。

刀，还没出鞘。

可该来的，一个都跑不掉。

楚昭言忽然睁开眼，看向门外那片漆黑的巷子。

嘴角，慢慢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