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刚过，屋檐下的风忽然静了。

楚昭言搭在药囊上的手指一紧，指甲掐进粗布缝线里。他没睁眼，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屋顶那几片被孟璇玑动过手脚的瓦，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像是老鼠踩断了枯枝，又像是谁在暗处咬了一下牙。

来了。

他眼皮掀开一条缝，黑瞳映着窗外的夜色，像两粒沉在井底的石子。左手无声滑向门框夹层，指尖触到那根银针——针尾偏了三分，有人碰过警线。

他侧头，嘴贴着墙缝低语：“来了。”

孟璇玑原本靠在灶台边假寐，闻言立刻坐直，算盘从腰带上滑下来，横在臂弯，珠子压着手腕，冰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没说话，只朝楚昭言的方向点了下头，另一只手已摸向案角那只陶罐。

外头，巷子里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楚昭言知道，那是十几个人压着脚尖走路的声音。他们从后巷来，走井台，翻矮墙，动作整齐，显然是练过的死士。

第一拨人落在院墙内侧，落地时连尘都没扬起。第二拨从窗沿攀上，第三拨直接踹向大门——不是猛踹，而是用肩撞，慢而稳，像是怕惊动左邻右舍。

可他们不知道，这医馆早就没人睡实了。

门闩“砰”地一震，木屑飞溅。门没开，因为里面横着一根粗木杠，是半个时辰前楚昭言让药童搬来的，说是“防野狗”。现在，它防的不是狗，是人。

门外人一顿，显然没想到有杠。第二撞加了力，门框“咯吱”呻吟，木杠却纹丝不动。

楚昭言咧嘴一笑，小声嘀咕：“蠢，早该爬窗。”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已从左右破窗而入，刀光一闪，直扑前厅中央的油灯桌——那是他们以为楚昭言睡觉的地方。

可桌上没人。

只有一把药耙斜靠在椅背上，像小孩随手扔的玩具。

三个黑衣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头顶“嗖”地掠过一道寒光。

第一人手腕剧痛，短刀“当啷”落地。他低头看，一截银针扎在腕骨缝里，血顺着指节往下滴。他刚要抬头，太阳穴旁发际线又是一麻，眼前一黑，扑通栽倒。

第二人反应快，翻身滚地，刚撑起身子，肩井穴突遭重击，整条胳膊瞬间发麻，刀拿不住，砸在地板上。他张嘴想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嗬嗬”出声。

第三人背靠墙壁，刀横胸前，警惕四顾。他听见同伴倒地的声音，也看见了那把药耙——可刚才明明没人！

他正要开口示警，眼角余光瞥见柜顶一抹黑影。

楚昭言蹲在高柜上，两条小腿晃荡，手里捏着第二根银针，冲他眨了眨眼。

那人头皮一炸，举刀就砍。

楚昭言往后一缩，顺手从柜顶抓起一把干艾草，往下一扬。艾草混着细沙簌簌落下，迷了那人眼睛。他抬手去擦，膝盖弯里“叮”地一疼，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仨。”楚昭言数着，从柜上跳下来，落地轻得像只猫，“还剩八个。”

他话音刚落，大门终于被撞开。木杠断裂，碎木飞溅，五名黑衣人鱼贯而入，手中短刀寒光森森。为首的正是那卖炭的细作，脸上黑灰已抹去，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他一眼扫过地上倒着的三人，又看向站在堂中的楚昭言，冷声道：“你果然没睡。”

楚昭言抱着药耙，歪头一笑：“我打呼噜特别响，你不信问阿姐。”

孟璇玑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那只陶罐，罐口朝外，黑泥粉末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灰光。

细作眼神一凝：“放下！”

“不放。”她冷笑，“这可是‘龙血’，你们不是冲它来的吗？”

她手腕一抖，罐中粉末如烟雾般扬出，瞬间弥漫整个前厅。

冲在最前的两人吸入一口，立刻呛咳不止，眼泪鼻涕齐流，视线模糊，脚步踉跄。后面的人急忙屏息，可已有三人中招，阵型大乱。

细作怒喝：“结阵！围住他们！”

两名死士扑向孟璇玑，另三人包抄楚昭言，剩下两个守在门口，防止逃脱。

楚昭言不退反进，借药耙遮身，屈指连弹。银针破空，快如蚊蝇。一人脚踝中针，步子一拐，扑街摔了个狗啃泥；另一人脖颈微麻，伸手去挠，整条手臂突然僵住，刀掉在地。

他趁机跃至床柱后，背靠硬板，喘了口气。八岁身子到底耐力不足，连射五针，指尖已微微发抖。他悄悄从药囊摸出一小包草乌萃液，含在舌下，苦得直咧嘴，但力气慢慢回来了。

孟璇玑那边也不轻松。两名死士逼近，刀光闪烁。她猛地将陶罐往地上一摔，罐碎泥散，更多毒粉腾起。她趁机甩出算盘夹层里的毒砂，两枚黑丸“啪啪”击中敌人脖颈。

那两人起初不觉，走了两步，皮肤渐渐泛青，呼吸变促，摇晃两下，瘫倒在地。

“六了。”她抹了把脸，黑灰混着汗，在脸颊上划出两道泥痕。

细作眼看手下接连倒下，眼中杀意暴涨。他不再废话，亲自出手，一刀劈向楚昭言面门。

楚昭言矮身躲过，药耙横扫对方小腿。细作跃开，反手一刀削向他肩膀。药耙“咔”地断成两截，楚昭言顺势后滚，从断耙中抽出藏好的第三根银针，抬手就是一记“穿云刺”。

针尖直取细作脚踝。

“嗤”一声，针入皮肉。细作闷哼，单膝一软，差点跪地。他低头看，银针正中解溪穴，整条腿像是被雷劈过，麻得站不稳。

“你……！”他怒视楚昭言，“一个八岁小儿，怎会灵枢针法！”

楚昭言拍了拍屁股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药耙：“我娘说，个子小不代表脑子小。”

他话音未落，孟璇玑已点燃角落熏香。一股甜腻气味迅速扩散，闻者头晕目眩。两名死士脚步虚浮，互相撞在一起，刀都拿不稳。

“七、八。”她冷笑着掏出火折子，划亮，往地上残油一点。

“轰”地一声，火光乍起，照亮整个医馆。

火焰顺着油迹蔓延，逼得最后两名死士连连后退。其中一人慌乱中踩到门槛，绊了个趔趄。孟璇玑眼疾手快，冲上去一脚踩住他后颈，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说！”她俯身，声音冷得像冰，“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挣扎两下，脖子被踩得喘不过气，只能“呃呃”出声。

楚昭言这时已跃上高柜，居高临下，手中最后一根银针蓄势待发。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昏迷的、瘫倒的、被踩住的，无一例外，全都失去了战斗力。

“全倒了？”他问。

“最后一个也趴了。”孟璇玑喘着气，脚底下的人还在扭动，但她踩得稳。

楚昭言点点头，从柜上跳下，走到那细作面前。细作坐在地上，脚踝插着银针，脸色铁青，却仍强撑着不求饶。

“你们以为送封假信，我们就会收摊？”楚昭言蹲下来，和他对视，眼里没有半点孩子气，“可你们忘了——假信越假，我们越当真。”

细作咬牙：“你……根本不懂……”

“我不懂？”楚昭言打断他，“我懂你们半夜爬井，懂你们往药渣里掺断肠草，也懂你们想在龙脉水眼下蛊。你们懂什么？你们只懂怎么当狗。”

他说完，伸手拔出细作脚踝上的银针，血珠立刻渗出来。他把针在对方衣服上擦了擦，收回药囊。

“阿姐。”他转身，“留一个活口审问，剩下的……绑结实点，别让他们半夜爬起来咬人。”

孟璇玑应了声，从腰间抽出麻绳，开始捆人。她动作利索，一边绑一边骂：“一个个长得跟门神似的，结果闻点粉就倒，白瞎这身腱子肉。”

楚昭言没再说话，走到案前，拿起那只陶罐。罐底暗格还在，他打开看了一眼——那张拓写的假信静静躺在里面，旁边多了一行新批注：“敌已动，网已收。”

他合上暗格，把罐子放回原位。

火光渐弱，油烧得差不多了。屋里只剩下几盏残灯，光影摇曳，照得满地人影扭曲。

楚昭言站在堂中，八岁身子裹在粗布麻衣里，头发乱糟糟扎着小髻，手里抱着半截药耙，像个刚打完架的野孩子。

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孟璇玑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湿布：“擦擦脸，全是灰。”

他接过，胡乱抹了把脸，露出底下一张小脸，嘴角还沾着方才吃剩的糖饼渣。

“你说他们主子什么时候来接应？”她问。

“快了。”他舔了舔嘴唇，“越是输得惨，越要派人来看怎么回事。不然，怎么回去交差？”

她点头：“那就等。”

他嗯了声，抬头看了看屋顶。那几片松动的瓦还在，风一吹，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像钟表在走。

他忽然笑了下，小声说：“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咱们太安静了？”

“你刚才还喊‘救命啊坏人抢我家炭盆’，半个街都听见了。”

“那是战术。”他一本正经，“真正的安静，是现在这样——人倒了，火灭了，话也不多了，可针还在手里。”

他说完，从药囊里摸出一根新针，在指间转了圈。

针尖反光，映着他眼底的一点寒芒。

屋外，夜更深了。

风穿过墙缝，吹得残灯忽明忽暗。

楚昭言站在那儿，没动。

孟璇玑也没动。

他们就像两尊守门的石狮子，一个拿着算盘，一个抱着药耙。

地上躺着十几个黑衣人，像一堆被扔进沟里的破麻袋。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

楚昭言忽然抬起手，把药耙轻轻放在门槛上。

耙齿朝外，像一排等着咬人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