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残灯晃了两下,火苗趴着灯盏边缘喘气。楚昭言还站在门槛前,药耙齿朝外,像一排等着咬人的牙。他没动,孟璇玑也没动。地上躺着十几个黑衣人,有的哼唧,有的翻白眼,更多是彻底瘫着不动弹。
可他知道,这安静撑不了多久。
屋顶瓦片又“咔”了一声,比刚才轻,但节奏不对——不是风吹的,是有人踩着走,试探着靠近。
他眼角一跳,目光扫过前厅。油迹烧干了,熏香余味混着艾草灰,空气里一股子焦糊加苦腥。那些倒地的人里,有三个还没绑,手腕松垮地摊在地上,脚踝微微抽搐。万一他们先醒,哪怕只爬起来一个,吹个哨子,外面接应的就能冲进来。
他不能等。
视线一转,落在角落那根雕花柱上。柱子老旧,漆皮剥落,一道裂纹从底往上爬。建馆时孟璇玑说过:“这柱子空心,踩第三块地砖会弹开暗格。”当时他以为是防贼机关,后来忘了用,也没再问。
现在想来,她话里有话。
他慢慢蹲下,假装捡起半截断耙,实则耳朵竖着听屋顶动静。脚步声停了,但瓦片压得微沉,说明人还在。
不能再拖。
他扭头,嘴贴衣袖低语:“阿姐,机关还能用吗?”
孟璇玑正把最后一个俘虏的手腕拧到背后捆麻绳,闻言手指一顿,没抬头,只轻轻“嗯”了声。她装作弯腰拾算盘,右脚却悄无声息往后挪半步,脚跟压住左侧第三块青砖。
“咔哒。”
一声闷响从柱底传来,极轻,像是木头伸了个懒腰。柱身微震,裂纹处飘出点陈年灰。
成了。
楚昭言立刻从药囊夹层摸出一枚黑不溜秋的小丸子——引烟丸,遇空气自燃,三息发烟,五息引爆机关枢纽。他小时候在太医署废档里见过图纸,说是“困龙锁”,专抓内贼用的,后来失传了。没想到这破医馆底下还藏着一套。
他抱着药耙,歪身靠向柱子,像累极了歇脚。右手顺着柱缝把药丸塞进去,指尖退出时蹭了点灰。
“三息后趴下。”他小声说。
孟璇玑不动声色,把算盘往臂弯一夹,顺势半蹲,像是要喘口气。
楚昭言也缩了缩脖子,脑袋一低。
“嗤——”
柱内传出细微燃烧声,像老鼠啃纸。
三息到。
“轰”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不炸,不亮,但整间屋子猛地一颤。地面“咔咔”作响,前厅四角突然裂开四道窄缝,铁索如蛇般弹出,唰唰几下缠住昏迷者的手腕脚踝,“啪”地锁死。天花板“嘎吱”降下木栅,横七竖八插进地板卡槽,门窗瞬间被封,连条缝都不剩。
柜架下沉半寸,墙角暗格弹出,喷出一阵白烟,味道像烧糊的豆子。几个刚要睁眼的死士吸了一口,眼皮一翻,又晕过去了。
烟散后,满厅只剩铁链晃荡的轻响。十几个人全被锁在地上,手脚分开,像被钉住的蜘蛛,动一下都难。
楚昭言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灰,走到中央那细作面前。这人刚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见头顶铁栅,手被锁链拽着高举,活像吊腊肉。
“叔叔。”楚昭言弯腰,咧嘴一笑,声音清脆,“你们慢慢玩,我先走啦。”
细作瞪眼,喉咙里“嗬嗬”冒泡,想骂人,可嘴张不开——方才熏香毒粉还没代谢完。
楚昭言也不多看,转身走向灶台。孟璇玑已经掀开灶下石板,露出黑洞洞的阶梯,往下延伸,不知通哪。
“快。”她低声催,率先探身进去,半个身子没入地道。
楚昭言最后回望一眼。
前厅像个被关进笼子的野兽窝:铁链交错,人影叠着人影,火光早灭,只剩月光从木栅缝隙漏进来,照得锁链泛青。他顺手把半截药耙插在灶边,耙齿朝上,像座小墓碑,纪念这场没死人的架。
然后他跃入地道。
石板“咔”地合拢,严丝合缝。灶台恢复原样,仿佛从未动过。
地道里漆黑,脚踩下去有回音。孟璇玑在前头走,脚步轻,算盘挂在臂弯,珠子不响。楚昭言紧跟其后,手里还攥着一根银针,指间转动,随时准备甩出去。
走了约莫三十步,前方出现岔口。左道潮湿,有滴水声;右道干燥,地上铺着碎炭渣。
孟璇玑停下,回头:“走哪?”
楚昭言没答,低头看自己鞋底。方才在前厅,他踩过一段湿泥,鞋印留在门槛内侧。现在右道炭渣上,有一串新鲜脚印,大小与他一致,往前延伸。
有人提前走过。
他抬手,止住孟璇玑动作。
她会意,屏息。
两人静立不动。
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三双靴子,踏在炭渣上,沙沙响,正往这边来。
援兵到了。
楚昭言嘴角一勾,小声说:“走左道。”
“湿的。”
“所以没人走。”
“可能有塌方。”
“那就塌了让他们埋。”
孟璇玑看了他一眼,到底转身,踩进左边湿道。水漫过鞋面,冰凉。楚昭言紧随其后,银针收进药囊,左手摸出一小包盐粒——防滑用的。
水声渐大,前方似有暗流。头顶土壁渗水,滴滴答答。走了一段,拐角处堆着几块烂木板,像是旧门板拆下来的。
孟璇玑正要绕行,楚昭言突然伸手拦住。
他蹲下,拨开积水,露出一块铁片,锈得厉害,但能看出是锁扣残件。
他记得这东西。
三个月前修灶时,老木匠说地下有旧库房,门锁坏了,拿木板堵了口,后来一直没修。
原来密道不止一条路。
他抬头看顶,土层薄,结构松。若用震脉针轻敲三下,引发局部塌方,足以堵住追兵去路。
但他没带震脉针。
带了也不能用——动静太大,万一塌多了,把自己也埋了。
得换个法子。
他摸向药囊,掏出一包石灰粉,又撕下一块粗布,把粉裹成团,插在两块木板缝隙里,做成个简易触发袋。只要有人碰倒木板,石灰就会洒出,遇水发热,蒸腾白雾,遮视线。
“好了。”他拍拍手,“走。”
两人继续前行。
水越深,到小腿肚。前方忽然开阔,出现一间小室,四壁泥墙,角落堆着腐烂草席和破陶罐。墙上有个缺口,透进微光,像是通向别处。
孟璇玑走到缺口前,探头看了看,回头:“是柴房后墙。”
楚昭言点点头,正要说话,忽听身后“轰”一声闷响,伴随碎石滚落。
塌了。
他笑了一下:“咱们的客人,进不来了。”
孟璇玑从袖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照了照四周。火光映出墙角一行刻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划的:
“来过,没死。”
楚昭言盯着那字,片刻,从药囊取出银针,在下面补了两个字: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