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刚过,夜最深的时候,风从密道尽头的墙缝钻进来,湿气裹着土腥味扑在脸上。楚昭言背靠泥墙滑坐下去,鞋底还在滴水,裤脚贴着小腿冰得发麻。他没吭声,只把药耙横放在腿上,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用袖子抹了把耙齿。
孟璇玑蹲在那处缺口前,火折子吹了半亮又掐灭,指尖还留着一点火星的烫意。她耳朵动了动,听着身后那段塌方的通道——碎石滚落的声音早停了,连滴水都显得格外清楚,一、二、三……每一声都像是踩在脑门上。
“堵住了。”楚昭言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却脆生生的,像个刚睡醒的孩子。
孟璇玑回头,黑影里只看得见他一双眼睛亮着,不像八岁小孩该有的眼神,倒像是老江湖在估量刀口上的血够不够多。
她挪回来,在他旁边坐下,算盘仍挂在臂弯,珠子没响一下。两人谁也没急着说话。刚才那一通逃,机关炸响、铁链绷直、头顶塌方,动静大得连老鼠都该吓破胆。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信眼前这份安静。
“现在去哪?”她终于问,嗓音干涩。
楚昭言揉了揉脚踝,湿布缠着的地方有点发烫,估计磨破了皮。他没答,先低头解了药囊扣子,摸出一块粗布巾胡乱擦鞋。动作慢,但不慌。
“不能回城南。”他说,“那边耳目多。”
“那你意思是?”
“哪儿都别是城南。”他把布巾塞回囊里,抬头看她,“你记得东市那个塌了半边的酱坊吗?灶房底下有地窖,三年前我躲追账的进去过,门板还能挡风。”
孟璇玑皱眉:“那地方连 roof 都没了,下雨就成池塘。”
“没人去的地方才安全。”他咧嘴一笑,露出颗小豁牙,“再说了,咱们又不是住客栈,图个床软被暖。图的是他们找不着。”
她说不出话了。确实,医馆这局已经翻了船。机关用了,地道现了,连柴房后墙都有出口,敌人不会傻到以为这只是个普通惠民医馆。今晚清不了场,明日必来挖地三尺。
她探头又看了眼缺口外。天色仍是墨黑,但东南角泛出点灰白,快五更了。不能再耗。
“你说得对。”她收回身子,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先藏几天,等风头过去。”
楚昭言点点头,没接话,反而盯着头顶渗水的土壁看。水珠慢慢聚,啪嗒掉在他鞋面上,溅起一小团泥花。他忽然说:“咱们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孟璇玑一愣:“不是刚说了去酱坊?”
“那是今晚。”他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我是说以后。这医馆怕是待不下去啦。”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看着他。这个总抱着药耙装傻的小孩,眼下乌青,头发乱翘,衣服湿得贴在身上,活像个捞水沟里爬出来的野猫。可他嘴里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沉。
这医馆是她一手操持起来的。账本一页页翻,药材一包包验,连灶台烧火用几根柴都计较。多少人笑她抠门,可她知道,钱攒下来,是为了有一天能不受制于人。如今呢?一场夜袭,机关暴露,地道现形,连北燕细作都能摸到后墙来窥探。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再想办法”“修修还能用”,可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
她说不出。
因为他也说得对。
她慢慢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算盘边缘。木珠光滑,是这些年一颗颗拨出来的。她突然想起昨夜布置警线时,楚昭言把药耙摆在门槛上的样子——像座墓碑,祭奠没死的人。
现在,这座碑也立不稳了。
“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她终于说,声音轻,但没抖。
楚昭言看了她一眼,没笑,也没安慰,只是伸手从药囊里掏出一小包盐粒,递过去:“换双干鞋,脚泡久了要烂。”
她接过,没谢,低头解开绑腿。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擦脚换布,一个靠着墙闭眼养神。密道尽头的小室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远处水声滴答,近处只有盐粒撒在湿布上的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楚昭言忽然睁眼,看向那处缺口。
“天快亮了。”他说。
“嗯。”
“得走。”
“我知道。”
他没动,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昨夜细作留下的假信拓本,边角还沾着点黑泥。他盯着看了两息,撕成四片,又撕成八片,最后捻成粉末,往地上一撒,鞋底碾了碾。
“别用熟面孔递消息。”他忽然说,“换条路。”
“明白。”她系好鞋带,“我会找码头那个卖茶的老哑巴,他儿子在漕帮。”
“行。”他点点头,“还有,别提酱坊,哪怕自家人问起,也别说具体地名。”
“你是怕有人套话?”
“我是怕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漏了嘴。”他拍拍药囊,里面银针轻响,“人一紧张,话就往外蹦。哪怕说的是‘不知道’,语气都不一样。”
孟璇玑沉默片刻,点头:“你说得对。”
楚昭言这才站起身,药耙重新抱好,歪歪扭扭插在腰间。他走到缺口前,探头看了看外面——柴房后墙根堆着些烂木板,墙角趴着只死老鼠,苍蝇绕着飞。再远一点,是条窄巷,铺着青石板,湿漉漉反着光。
没人。
他回头:“走吧,趁天没全亮。”
孟璇玑提起算盘,跟着起身。她最后看了眼这间小室——泥墙、破席、腐罐,墙上还刻着那行字:“来过,没死。再来。”
她没补刀,也没写字。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从缺口钻出,落地时轻手轻脚。楚昭言走在前,药耙横在胸前,像盾牌。巷子里静得很,只有远处传来一声鸡叫,短促,嘶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们贴着墙根走,脚步压得极低。转过两个弯,到了巷口。主街还没醒,店铺门板紧闭,挑担的贩子还没来占位。空气清冷,带着点隔夜饭菜的馊味。
楚昭言停下,抬手示意。
孟璇玑靠过来。
“我去酱坊探路。”他低声说,“你先回租的那间耳房,换身干衣,把账本烧了。”
“全烧?”
“留副本的那份。”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递给她,“这里面是记号粉,混在灰里,谁翻过灰堆,手会变蓝。”
她接过,塞进袖袋。
“你呢?”她问。
“我得看看医馆后面有没有人盯梢。”他眯眼望向来路,“顺便,给点小礼物。”
“什么礼物?”
他咧嘴一笑,从药囊夹层摸出一枚黑丸子,只有绿豆大,表面泛着油光。
“引烟丸。”他说,“三天后自燃,冒黑烟,专熏老鼠窝。”
她懂了。这是告诉敌人:我们走了,但没跑。
她没再多问,点头转身,身影很快融进晨雾里。
楚昭言站在原地,没动。他望着医馆方向,那里一片死寂,屋顶瓦片在微光下泛着青灰。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撬地板、挖地道、查墙缝。
但他不怕。
因为他早就没打算再回去。
他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巷走去,脚步轻快了些。药耙在肩上晃,耙齿磕着石头,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