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楚昭言踩着湿漉漉的田埂往前走,鞋底粘了层泥,每迈一步都像被地拽着脚后跟。他怀里抱着药耙,歪扭的小髻散了几缕发丝贴在额角,脸上看不出累,可脚踝处那圈湿布早泛了深色——昨夜密道里磨破的地方又渗血了。
孟璇玑走在前头,肩上扛个粗布包袱,鼓鼓囊囊全是账本副本和几包紧要药材。她脚步不快,但稳,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走得吃力,也没停下等,只把包袱换了个肩,嘴里咕哝:“你要是真走不动,就说一声,别装英雄。”
楚昭言咧嘴一笑,露出那颗豁牙:“我能走。再说了,你那包袱看着比我药耙还沉,你不歇我歇啥?”
“我歇不得。”她白他一眼,“你烧的是账本主册,我背的是钱根子。万一丢了,下顿饭都没得吃。”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沿着城东土路往郊外挪。路上没人,只有远处几间茅屋飘着炊烟。鸡叫了两声,又被风吹散。他们昨夜从耳房出来时,天还没全亮,烧完账本、混好记号粉、换上干衣,动作利索得像做惯了这事。现在人是干净了,可落脚的地儿还没影。
“你说的那个酱坊地窖……”孟璇玑忽然问,“真能住?”
“能住。”楚昭言点头,“就是顶漏雨,墙长毛,老鼠比猫大。”
“那你之前怎么不去住?”
“嫌它太安静。”他挠挠头,“一个人住,半夜咳嗽一声都能吓出病来。”
孟璇玑没接话。她懂。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也不是躲债主,是有人拿着刀满城找他们脑袋。安静的地方,反而容易被人闷头端了窝。
他们拐进一条岔道,路边有片荒院,篱笆倒了一半,门板斜挂在桩上。楚昭言凑过去推了推,木头咔咔响,灰尘扑簌往下掉。
“这院不错。”他说,“没人住。”
“官府查得紧。”一个声音突然从隔壁传来。
两人一怔,转头看去。是个老农站在自家菜园边,手里握着锄头,眼神警惕:“生人不能收留。前两天西村就有户人家藏了个逃役的,结果全家被抓去修河堤了。”
楚昭言赶紧摆手:“我们不是逃役的!我是药童,她是账房,医馆被人砸了,暂时找个地方落脚……”
“我不信这个。”老农摇头,“你们年纪小,长得也老实,可世道乱,谁说得清?”
说完,他转身进了院子,砰地关上门。
孟璇玑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租不成了。”
楚昭言没吭声,低头踢了块石头。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是老实人越不敢惹事。他们衣裳破旧,模样狼狈,说是药童账房,谁信?
天上开始飘雨点,不大,却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拉着孟璇玑往路边一间破檐下躲。那屋原是个茶水摊,如今棚子塌了半边,只剩几根柱子撑着烂草顶。
两人挤在角落,背靠土墙坐着。楚昭言把药耙横放在腿上,像护着命根子。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他鞋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冷吧?”孟璇玑低声问。
他摇头,牙齿却轻轻打颤。旧伤遇湿气,骨头缝里像有蚂蚁爬。
正说着,一道身影从雨中走来,打着伞,脚步慢,拄着根拐杖。是个中年汉子,穿着褪色的军袍,左腿微跛。他走到檐下,收了伞,看了两人一眼。
“小娃子,哪儿来的?”
“城里来的。”楚昭言仰头,眨巴着眼睛,“医馆遭了劫,没地方去了。”
汉子皱眉:“哪家医馆?”
“惠民的。”
“哦。”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反而对屋里喊了一声:“阿禾,拿两条干布来。”
屋里走出个妇人,挽着袖子,端了盆热水,后面跟着递布巾。她蹲下身,不由分说抓起楚昭言的脚,解开湿布一看,眉头立马拧成疙瘩:“这都烂了!还走?不要命了?”
楚昭言想抽脚,却被她死死按住:“别动!这点年纪,骨头还没长结实,落下病根一辈子受罪!”
孟璇玑愣住了:“大姐,我们……不能白占您地方。”
“占什么占?”妇人瞪眼,“外面下雨,屋里有空地,你们站着淋?还是想让这孩子瘸了腿?”
那汉子坐在门槛上,叹了口气:“我叫赵大川,原来是戍边的兵,腿坏了退下来,回乡种地。我婆娘叫李阿禾,种菜养猪,养活我这个废人。”
“您别这么说。”孟璇玑赶紧道。
“我说的是实话。”他苦笑,“当兵时保不了家,回家了连地都种不利索。可看到你们这样,总不能装瞎。”
楚昭言低着头,没说话。他听得出,这男人嘴上说自己废,可眼神清亮,坐姿笔直,分明是条硬汉。
李阿禾给楚昭言换了干布,又端来一碗热姜汤:“喝了吧,驱寒。”
他接过碗,双手捧着,热气扑在脸上。他小口喝着,没急着咽,怕烫着舌头显得假。
“你们真没地方去了?”赵大川问。
“没有。”孟璇玑实话实说,“想找间便宜屋子,可没人敢租。”
“也是。”他点头,“最近风声紧,谁都怕惹祸。”
屋里静了会儿,雨声敲顶,噼啪作响。
过了一会儿,赵大川忽然说:“我有处老宅,空着三年了。”
两人一愣,抬头看他。
“是我哥留下的,在村尾那边。”他指了个方向,“房子旧是旧了点,可四面有墙,屋顶也完整。你们要是不嫌弃,先住下。”
“这……使不得!”孟璇玑连忙摆手,“我们怎能白住您家房子?”
“不是白住。”李阿禾接口,“等你们安顿好了,帮我们干点活就行。我地里缺人摘菜,他腿不方便,柴也劈不动。”
“我们有钱。”楚昭言忽然开口,从药囊夹层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铜板,“这些先付定金,以后每月再给。”
赵大川笑了:“你还当自己是掌柜的?”
“我虽小,也知恩义。”楚昭言认真道,“您给我们遮头避雨,我记着。”
李阿禾看着他,忽然眼眶有点红:“这孩子……心比大人还重。”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三人踏着泥路往村尾走。老宅果然偏僻,孤零零一座土屋,围墙半塌,门上挂着把锈锁。赵大川掏出钥匙打开,推门进去。
屋内积灰厚,蛛网挂梁,桌椅蒙着布,灶台冷清。但结构完好,四间房,带个小院,后墙还有口水井。
“井还能用。”赵大川扒开井口木板看了看,“水清着。”
孟璇玑立刻进屋转了一圈,检查门窗、墙角、灶坑,最后在堂屋站定:“能住。修一修就行。”
楚昭言没急着点头,而是走到门槛上坐下,望着这座低矮土屋。阳光从东边照进来,落在他脚边,暖烘烘的。他摸了摸药耙,轻声说:“这里……能当新家了。”
李阿禾听见了,笑着说:“那就住下。缺啥跟我说,我家有 spare 的草席和锅碗。”
“spare?”楚昭言歪头。
“啊,我是说……多余的。”她反应过来,“我口音怪,你别笑。”
“我没笑。”他咧嘴,“您说的是‘闲着的’,我懂。”
三人动手清扫。赵大川扫地,李阿禾擦窗,孟璇玑搬家具,楚昭言则蹲在墙角,把腐木一块块拖出去。他脚伤未愈,动作慢,可没喊一声累。
中午时,李阿禾送来饭菜:两碗青菜粥,一碟咸萝卜,还有一小块腊肉。她特意切成丁,撒在楚昭言碗里。
“孩子正长身体,得多吃点。”
他没推辞,埋头吃光,连粥底都舔干净。
下午,他们用草席堵住破窗,拿旧门板补了院墙缺口。孟璇玑检查了后井,确认无暗道,又在屋角撒了些驱虫粉。一切妥当,她才松了口气,坐在门槛上揉肩膀。
楚昭言则把药囊和算盘摆在堂屋案上,位置正好对着门。他试了试桌子稳不稳,又挪了挪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东西放好了。”他说。
“嗯。”孟璇玑点头,“明天我去城里探探消息,顺便买些修补材料。”
“别走大道。”他提醒,“绕河边小路。”
“知道。”她笑了笑,“你现在比我还小心。”
傍晚,赵大川夫妇告辞回家。临走前,李阿禾塞给楚昭言一小包膏药:“晚上敷上,别让伤口化脓。”
他接过,没说话,突然跪了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我记着这份恩情,将来必报!”
李阿禾吓一跳,赶紧拉他起来:“孩子快起来!使不得!天冷地寒,有个遮头处便好,哪要你报?”
“我要报。”他站起身,眼神沉静,“您给了我们一条活路。”
赵大川拍拍他肩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两人走远了,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楚昭言站在门口,望着那座老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转身进屋,把药耙靠在墙边,脱鞋上炕,躺了下来。
屋顶漏了点雨,滴在盆里,嗒、嗒、嗒。
孟璇玑坐在案前,翻开包裹,开始清点药材与银钱。烛火摇曳,映在她脸上,显出几分久违的安定。
楚昭言闭上眼,没睡,耳朵听着屋外的风声。
他知道,追兵还在城里搜。
他知道,危机没结束。
可此刻,他有屋可守,有火可依,有人并肩。
他翻了个身,小声说:“明天……修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