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新馆院中静得能听见瓦片缝里蚂蚁爬动的声音。楚昭言站在院子中央,仰头望着屋顶东南角那块活动板,手指轻轻敲了敲肩上的药耙。木耙柄撞在青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惊起屋檐下一只麻雀。
他没动,只是嘴角微微一扯。
孟璇玑从堂屋走出来,手里还捏着算盘珠子,脚步放得很轻。她走到门槛边,顺着楚昭言的目光往上瞧了一眼,低声问:“真会来?”
楚昭言歪了歪头,小髻上的布条松了半截,垂在耳后。“你说呢?咱们把人家细作放走,又留了假信,还特意在罐口涂黑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这不就是请帖吗?”
孟璇玑皱眉:“你就不怕他们不来人,直接一把火烧了这儿?”
“烧?”楚昭言咧嘴一笑,豁牙露出来,“那多没劲。北燕要的是《天书》残页,是龙脉毒案的证据,不是一堆焦炭。”他拍了拍药囊,“他们得进来找,得动手翻,得踩咱们埋的路。”
他说完,转身走向西厢房,脚步不急不缓。经过井台时,他故意停下,弯腰摸了摸撒着“疫痕粉”的石沿,指尖沾了点灰,吹了吹,又蹭在鞋底上。
孟璇玑跟在他身后,进了西厢房。床板已经复位,地砖也盖好,若非知道底下有地道,谁也看不出异样。她靠墙站定,右手悄悄滑进袖口,握住那把藏在算盘边的小刀。
楚昭言没上床,而是蹲在门框旁,伸手探进缝隙,试了试吊着细针的丝线。线绷得刚好,风一吹就会晃。他满意地点点头,顺势坐在门边矮凳上,把药耙横放在腿上,像抱着个熟睡的娃。
两人不再说话。
外头天色渐渐暗下来,屋檐开始滴水,一滴、两滴,砸在院中青石板上,声音清脆。风从东边绕过墙头,卷起几片落叶,在门槛前打着旋儿。
忽然,楚昭言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风声。
是瓦片被踩实时那一瞬的摩擦音,极轻,像是猫尾巴扫过屋脊。
他没抬头,也没出声,只用左手食指在药耙柄上敲了三下——短、长、短。
孟璇玑立刻会意,缓缓退到墙角阴影里,背贴着土墙,呼吸放得极平。
楚昭言仍坐着,眼皮微垂,像打盹。可他的右手已悄悄摸进药囊,三枚细针夹在指缝间,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稳得没一丝抖。
屋顶上的动静停了。
片刻后,东南角那块活动板被人从外头轻轻掀开一条缝,一道黑影伏低身子,探头往里看。月光恰好照在他半张脸上——眉骨高耸,鼻梁断过,左耳缺了一角。
他屏息凝神,盯着院中那口挂着“死者三具”牌子的井台,又扫了一眼门槛上的灰尘。
没有脚印。
他慢慢收回脑袋,活动板重新合上,严丝合缝。
屋里,楚昭言睁开眼,冲孟璇玑眨了下右眼。
来了,而且懂行。
这种人不会傻乎乎跳窗,也不会硬闯大门。他会找最不起眼的入口,最安全的落脚点,一步步试探。
可惜,他不知道这块活动板连着一根细线,细线下坠着一枚铜铃,铃舌被蜡封住。只要板子移动超过三寸,蜡裂铃响,声音直通西厢房床底的竹管。
而此刻,那根蜡还没断。
楚昭言轻轻挪了挪屁股,让开门口的一道光影。他抬头看了看屋顶,又低头看了看门槛,心里默数:**一更未到,敌已在顶,尚未落地,尚不知陷。**
孟璇玑靠在墙边,指甲掐进掌心。她不是怕,是兴奋。账房先生这辈子第一次等贼上门,还是个武功高强的。
她忍不住低声问:“真是北燕的人?”
楚昭言没回头,只抬起左手,朝屋顶那块活动板点了点,又比了个“八”的手势。
意思是:八成是北燕派来的高手,且不止一个。
他话不多,动作却快。夹针的手收回来,换成捏住药耙中间的暗扣。只要一拧,耙齿会弹出七根淬了麻药的短刺,专扎小腿。
他还顺手把鞋尖往门槛内侧一勾,碰了碰埋着“笑痒粉”的夹层。土没松,粉未动,说明没人踩过正门。
屋顶又响了。
这次是瓦片错位的声音,很轻,但连续三片,呈直线排列——有人在挪步,朝着井台方向。
楚昭言嘴角一抽。
井台底下埋了火油罐,撒了疫痕粉,还挂了吓人的牌子。正常人见了要么绕路,要么警觉后退。可这人偏往那儿去,说明他要么不怕死,要么……早知道那是假的。
“有意思。”他在心里嘀咕。
外面那人果然停在井台边,蹲下身,手指抹了抹石沿上的粉末,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无声的那种,肩膀微微一抖。
楚昭言眯起眼。
这人不仅懂机关,还识毒粉。北燕这次派来的,绝不是普通死士。
那人站起身,不再掩饰,足尖一点,整个人如夜鹞般掠向堂屋后窗。他落地极轻,靴底几乎没碰地,可就在他靠近窗棂的瞬间,屋檐下那串风铃突然“叮”了一声。
不是风吹的。
是震动传到了房梁,震开了某处卡簧。
楚昭言差点笑出声。
这铃是他下午新装的,连着窗框螺丝。螺丝松了半圈,人一近,就会震响。他本以为得等半夜才用上,没想到这么快就试出了效果。
那人也愣了下,猛地抬头看向屋檐。
就这一瞬迟疑,楚昭言和孟璇玑同时动了。
他们没冲出去,反而更深地缩进阴影里。楚昭言把药耙横抱在胸前,像护着命根子;孟璇玑则抽出算盘下的小刀,刀刃抵在墙缝,随时准备甩出去。
外面那人没再动。
他站在窗边,像尊石像,耳朵微动,听着屋里的呼吸声。
可屋里太安静了。
静得不像有人。
他慢慢抽出腰间短匕,刀尖挑开窗纸,往里戳了戳。纸破了个洞,没人拦。
他又用刀背轻敲窗框,三下,停顿,再两下。
这是北燕细作联络的暗号。
屋里依旧没反应。
他皱眉,终于决定破门。
他退后半步,抬腿踹向窗框。这一脚用了七分力,既能破窗又不至于惊动四邻。
“砰!”
窗扇应声而碎,木屑飞溅。
可就在他抬脚的刹那,楚昭言的手指已在药耙柄上敲出两长一短。
**陷阱启动信号。**
下一秒,屋顶活动板“咔哒”弹开,那枚铜铃的蜡终于裂开,铃舌晃动——“当!”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那人反应极快,立刻收势,单膝跪地,匕首横挡胸前。
可他已经踩进了院子。
楚昭言缓缓站起身,拖着药耙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月光下,那人身形修长,黑衣裹身,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冷,亮,像饿狼。
他没再动,而是静静站着,似乎在判断刚才那声铃响是机关还是预警。
楚昭言也不急。
他知道,真正的高手,越是危险时刻越爱等。
等风,等声,等对手先乱。
所以他干脆坐回矮凳,把药耙放在腿上,掏出怀里半块麦饼,慢悠悠啃了一口。
孟璇玑看他这样,差点气笑:“你还吃?”
“不吃饱哪有力气抓贼?”他含糊地说,咽下一口,又补了句,“他不敢冲门,也不敢跳窗,说明他知道里面有鬼。那他就得耗,耗到我们先动。”
“那你先动了。”她冷笑。
“我吃饼不算动。”他理直气壮,“我又没按机关。”
外面那人果然没再进攻。
他站在院中,像一尊夜雕,目光扫过井台、门槛、屋顶,最后落在西厢房那扇半开的门上。
他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隐藏身形,而是笔直走向西厢房,步伐沉稳,每一步都避开明显的松土区。
楚昭言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
这人要是敢跨过门槛,脚一踩那层“笑痒粉”,立马就得原地蹦跶。要是他聪明点跳过去,那就正好撞上门框上的细针——第一根擦耳,第二根贴喉,第三根……
他低头看了看药囊,确认第三根针头涂的是痒粉加芥末混合物。
绝对让他终身难忘。
那人走到门前,停下。
低头看了眼门槛。
土很平,看不出异样。
他没急着跨,而是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块薄铁片,往地上轻轻一刮。
“嗤——”
细粉扬起,飘在月光下,像一层灰雾。
他看清了。
门槛夹层里有东西。
他冷笑一声,收起铁片,忽然抬腿,不是跨,而是**蹬墙翻身**,整个人腾空而起,越过门槛,直接跃向床铺方向。
楚昭言瞳孔一缩。
这人不但识破机关,还会反制!
但他不慌。
因为他还有后招。
那人落地极轻,单手撑地,迅速扫视屋内。床板完好,地砖无痕,墙上葫芦挂得好好的。
他慢慢直起身,走向床边。
楚昭言和孟璇玑躲在门后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那人站在床前,伸手摸了摸床沿,又蹲下检查床腿。
一切正常。
他松了口气,正要直腰——
楚昭言左手猛地一拉门后细绳!
“哗啦!”
床板下的竹筒翻转,一把石灰粉从天而降,正中那人头顶!
“咳咳!”那人猝不及防,呛得猛咳,连忙后退,可脚下却踩中了另一根绊线!
“嗖!”
中堂方向传来机括声,梁上一个布包直坠而下,正砸在他肩头,石灰粉二次爆开!
“操!”那人怒吼,挥刀劈开布包,可双眼已被迷住,只能凭感觉往后退。
他退得快,却忘了门槛外还有“笑痒粉”。
一脚踩实。
“嘶——”他小腿骤然发痒,像是千万只蚂蚁在钻皮啃肉,忍不住弯腰去挠。
可这一挠,手背又蹭到门框细针!
“啊!”他闷哼一声,脖子一麻,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
楚昭言这才慢悠悠从门后走出来,药耙扛在肩上,咧嘴一笑:“欢迎光临惠民新馆,今日开业,全场八折,痒痒免费送。”
那人单膝跪地,一手捂眼,一手握刀,喉咙里滚出低吼:“小崽子……你设套?”
“哪敢。”楚昭言摇头,“我这可是正经医馆,治病救人,童叟无欺。您这症状嘛……属‘夜盲+过敏+神经性瘙痒’,建议躺平,别乱动,否则针上毒发,三天三夜止不住挠。”
那人咬牙,想站起来,可小腿一软,直接跪回地上。
孟璇玑从墙角走出,手里算盘一甩,“啪”地打在他手腕上,短匕落地。
“功夫不错。”她说,“可惜脑子不行。”
楚昭言蹲下身,从药囊掏出个小瓶,拔开塞子递到那人鼻下。
一股辛辣味冲入鼻腔,那人猛地打了个喷嚏,眼里的石灰粉被震出大半,总算看清眼前是个八岁娃娃,还抱着个破药耙。
他愣了。
“你……就是楚昭言?”
“如假包换。”楚昭言笑嘻嘻,“您贵姓?北燕派您来,给报销路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