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高手跪在门槛前,石灰粉糊了满脸,左腿止不住地抽搐,右臂软得像煮烂的面条。他咬着牙想撑起来,手指刚一用力,脚底青砖“咯”地一响,往下陷了半寸。
楚昭言蹲在门框里,药耙横在膝盖上,耳朵竖着听那动静。他没动,只用左手食指在耙柄上轻轻敲了三下:短、长、短。
墙角的孟璇玑立刻会意,右手顺着墙缝往里一扯——藏在土灰下的细绳绷直,牵动屋内地砖下的压簧,“咔哒”一声轻响,像是老鼠啃木头。
高手正要跃起,脚下八根铁链突然从砖缝弹出,快如蛇信,两根缠住脚踝,两根锁住手腕,剩下四根交叉绞紧,把他整个人往上一提,离地三尺,晃晃悠悠吊在半空。
他猛一挣扎,铁链哗啦作响,可越挣越紧,链条嵌进皮肉,勒得生疼。他低头看,发现每根链子都连着梁上滑轮,自己这一动,反倒带动机关运转,把自己往屋子中央拖。
“小崽子!”他怒吼,声音沙哑,“你这是什么阴损机关?!”
楚昭言这才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手扶着药耙走出门,站在门槛内侧安全区,歪头打量对方,脸上露出八岁孩童特有的那种傻乎乎的笑容:“叔叔,你慢慢玩,我们就不陪啦。”
那人瞪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你以为这点破铜烂铁就能困住我?等我挣开,第一个撕了你这破耙子!”
“哎哟。”楚昭言吓了一跳似的往后缩了半步,又马上站稳,咧嘴一笑,“那你先挣呗,我给你加油。”
孟璇玑靠在门边,抱着算盘冷笑:“你刚才踩的是‘痒筋阵’,小腿中招;碰的是‘麻筋针’,手臂废了;现在吊着的是‘自缚链’,力气越大捆得越死。你要不信,再试试腾空翻个跟头?”
高手怒极反笑,猛地吸气,运力于肩,双臂一挣!铁链“铮”地绷直,竟真被他拉开一丝缝隙。可就在这时,他后腰忽然一沉,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原来头顶梁上还藏着一块坠铁,感应到剧烈动作便自动落下,压在他背上,将他重新拽回原位。
“咳!”他胸口一闷,差点背过气去。
楚昭言看得眼睛发亮,小声对孟璇玑说:“你还真把‘老秤砣’装上了?这玩意儿不是只能称药材吗?”
“称人也行。”孟璇玑淡淡道,“只要配重够,吊条狗都稳当。”
高手悬在半空,四肢受制,视线却被卡在一个尴尬角度:既不能完全俯视地面找破绽,又没法抬头看清梁上结构。他喘着粗气,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滚出低吼:“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楚昭言耸耸肩,“就是请你参观一下惠民新馆特色项目——‘误入者自助体验套餐’。包含三项服务:面部去角质(石灰粉)、腿部神经按摩(痒粉)、手臂放松理疗(麻痹针)。现在额外赠送空中瑜伽课程,限时免费,不满意不收费。”
“你放屁!”那人暴喝,头一甩,想把脸上的灰抖掉,结果动作太大,铁链又是一紧,坠铁顺势压下,把他脖子都快勒断了。
孟璇玑看着他狼狈模样,忍不住嘴角一抽:“他还挺能扛。”
“扛得住也没用。”楚昭言摇头,“这套机关最妙的地方就是——你不反抗还好,一挣扎就越陷越深。你看他现在,像不像挂在腊肉铺子上的风干猪蹄?”
“……有点像。”
高手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偏又动弹不得,只能瞪着眼骂:“小杂种!有种你走近点!老子一口唾沫啐死你!”
楚昭言眨眨眼:“我不敢靠近啊,万一你咬人呢?再说了,你这张脸糊成这样,我怕你口水带毒。”
“你——!”
“嘘。”楚昭言竖起一根手指,“别激动,血压高容易脑仁炸。”
孟璇玑忽然皱眉,压低声音:“他还能说话,万一咬破唇囊传讯怎么办?”
楚昭言点头:“有道理。”
他伸手摸进药囊,掏出一根小竹管,通体漆黑,一头封蜡。他轻轻一吹,蜡封碎裂,一道无色粉末随风飘出,像烟非烟,瞬间融入夜气,钻入高手口鼻。
那人猛吸一口气,本想继续叫骂,却突然眼皮一沉,舌头发麻,骂到一半卡住,只剩喉咙里“呃……呃……”两声,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铁链还在缓缓转动,将他一点点往屋梁深处送,最终停在房顶角落,像个被收起来的捕兽夹,静静挂着。
楚昭言仰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下清净了。”
孟璇玑走过来,仰脸望着那团黑影:“就这么吊着?不怕他半夜醒来?”
“醒不了。”楚昭言收起竹管,“那是‘睡梦散’,掺了曼陀罗花粉和醉虾草汁,六个时辰内连打雷都吵不醒。等他睁眼,估计咱们早就换地方了。”
“你还真打算留着他?”她问。
“当然。”楚昭言咧嘴一笑,“这么大的活靶子,不拿来钓鱼太可惜了。北燕既然派一个来,就不会只有一个。等他们发现人没回去,肯定还会派人查,到时候……”他拍拍药耙,“咱们新馆开业大酬宾,买一送一,再来一个照样包吊。”
孟璇玑看了他一眼:“你才八岁,心怎么比棺材铺老板还黑?”
“我这不是心黑。”楚昭言认真纠正,“是经营策略。”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西厢房。楚昭言顺手把门带上,咔哒落锁。门外月光斜照,院子里静得只剩风扫落叶的声音。
他们沿着廊道往后院走,脚步轻而稳。经过井台时,楚昭言瞥了眼那块“死者三具”的牌子,嘴角一抽,没说话。孟璇玑则习惯性摸了摸袖子里的小刀,确认还在。
穿过堂屋,推开后院柴房的门,楚昭言先进去,左右看了看。柴堆整齐码放,墙角有个破陶罐,地上撒着些干草。他点点头,抬脚把门槛外的一块松动石板踢正,又顺手关上门,插上木栓。
“这地方不错。”他说,“隔音好,还不显眼。”
孟璇玑站在门口确认四周无人,才走进来,靠墙站定:“接下来怎么安排?”
“先歇会儿。”楚昭言一屁股坐在柴堆上,把药耙横放在腿上,像抱着个宝贝,“等天亮,让药童去东街打听同春堂有没有新方出炉。你那边也盯紧点,看看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你真信那个细作带的话?”
“信不信不重要。”楚昭言眯眼一笑,“重要的是,让他们觉得我们信。”
孟璇玑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就不怕玩脱了?北燕要是真派大军杀来,咱们这点机关,挡得住几个?”
“挡不住。”楚昭言老实点头,“所以咱也不求挡住,就求让他们以为能偷到东西,主动上门送人头。”
他拍了拍药囊:“再说,咱们也不是没后手。你忘了我在灶台底下埋的‘辣烟炮’?还有床板下的石灰喷筒?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大不了把整栋房子点着,大家一起烤火。”
“你倒是豁得出去。”她冷笑。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楚昭言咧嘴,“舍不得房子抓不住敌探。”
外面夜风渐大,吹得屋檐铃铛轻响。柴房内一片昏暗,只有门缝漏进一线月光,照在楚昭言半张脸上。他坐着不动,眼睛亮得惊人,像揣了两颗不肯熄的星子。
孟璇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不像八岁,倒像个蹲在破庙里设局的老狐狸,爪子还没伸,就先把陷阱挖好了。
她叹了口气:“你说,咱们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楚昭言歪头看她:“图什么?图以后有人生病,不用再被神医门讹钱;图大夫开药方,不必先问病人有没有后台;图像我这样的弃徒,也能光明正大救人,不用躲在破屋里熬药。”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更图下一个被冤枉的人,不会像前世的我一样,连申冤的机会都没有。”
孟璇玑没接话。
外头风更大了,卷着落叶拍打窗纸,啪啪作响。
楚昭言站起身,拍了拍手,像是掸去尘土:“这下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