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月光斜照，楚昭言拍了拍手，灰尘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灰的粗布鞋尖，又抬头望向孟璇玑：“这下清净了。”
孟璇玑靠在墙边，袖口微动，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拉机关绳时磨出的细痕。她没接话，只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外面夜色里的风吹草动。
“你说，他们派这么个高手来，图啥？”楚昭言蹲下来，药耙横放在膝盖上，耙齿朝外，像随时准备戳谁一下。
“抢东西。”孟璇玑言简意赅。
“抢啥？”
“你心里清楚。”
楚昭言咧嘴一笑，用耙尖在泥地上画了个圈：“进门先扫墙角，翻柜不抢银，连我那副百年首乌都看不上一眼——说明他找的不是财，是物。”
孟璇玑瞥了一眼地上的圆圈，冷声问：“你是说……残卷？”
“除了那个，还能有啥？”楚昭言耸肩，“咱们这儿又没藏龙脉地图，也没埋前朝宝藏，总不至于有人半夜爬进来专门偷我的破草鞋吧？”
“你少贫。”孟璇玑皱眉，“残卷要是真被他们盯上，麻烦就大了。”
“麻烦？”楚昭言眼睛一亮，“我不觉得是麻烦，我觉得是机会。”
“什么机会？”
“钓鱼的机会。”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不能等他们自己发现人丢了才来查，得让他们以为我们还蒙在鼓里。”
“你想放消息？”
“对。”楚昭言点头，“而且要放得像那么回事。就说——残卷还在，就在惠民新馆，谁来拿都行，就怕他没本事带走。”
孟璇玑眯眼看他：“你打算拿什么当饵？真卷可不能露。”
“谁说要用真的？”楚昭言嘿嘿一笑，“假的也能唬人。纸张用前朝贡笺，墨掺朱砂，再压些虫蛀痕迹，保管他们看不出真假。”
“你还挺讲究。”
“这不是讲究，是专业。”他一本正经，“还得加一行‘癸未年三月初七补录’的字样——那天正好是我从废档堆里翻出半页真卷的日子，他们若细查，也能‘查’到线索。”
孟璇玑沉吟片刻：“我去仿文书，你负责布置藏匿点？”
“聪明。”楚昭言竖起大拇指，“东厢博古架第三格，原放《千金方》抄本的地方，现在挪作‘藏宝地’。架子背板我早动过手脚，一按机关就能弹开暗格，取放方便，还不显眼。”
“你什么时候干的？”
“昨天修屋顶的时候顺手改的。”他眨眨眼，“一边补瓦片，一边凿木头，赵大川还夸我手艺好呢。”
“你就连人家帮忙都不忘设机关？”
“防人之心不可无嘛。”楚昭言理直气壮，“再说，我又没害他。他住西屋，我布防东屋，井水不犯河水。”
孟璇玑懒得跟他争，转身走向门口，伸手推了推门栓：“那你去准备假卷存放位，我去灶房熬浆糊，顺便调墨。”
“等等。”楚昭言叫住她，“别用新笔，拿我那支秃毛笔去。写出来的字才有岁月感，太工整反而假。”
“你还懂书法鉴定？”
“不懂。”他摇头，“但我懂骗子心理——越破旧越可信，越潦草越像真迹。”
孟璇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楚昭言独自留在柴房，坐回柴堆上，把药耙横在腿上当靠背。他仰头望着屋顶梁木，那里还吊着个黑影——北燕高手被“睡梦散”放倒后，一直挂在机关阵里，像个被收起来的腊肉。
“你说你也是倒霉。”他对着那团黑影说话，“别人来偷东西，好歹带个同伙接应。你倒好，孤身一人闯民宅，连个通风报信的都没有。要不是我心善，你现在早就冻僵了。”
黑影晃也不晃，显然听不见。
楚昭言也不在乎，自顾自地说：“不过也好，省得我费劲审你。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派你来的。北燕那边最近手痒了吧？听说有了新线索，立马派人来抢，一点耐心都没有。”
他顿了顿，忽然笑出声：“但他们不知道，咱们早就反过来了——不是他们在抓我们，是我们在钓他们。”
外面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孟璇玑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叠纸，边缘泛黄，表面有些许斑驳虫洞，墨迹略显晕染，最上面一行小字写着“癸未年三月初七补录”，笔锋歪斜，像是仓促写下。
“成了？”楚昭言跳起来。
“差不多。”孟璇玑把纸递过去，“纸是前朝贡笺没错，但库存不多，只能做三页。墨里加了朱砂和陈茶汁，老化效果应该够了。虫蛀是我用烧红的针烫的，位置随机，看着自然。”
楚昭言接过假卷，翻了两页，满意点头：“像！太像了！别说外人，我都差点信了这是真货。”
“别吹牛。”她提醒，“关键是放哪儿能让敌人发现，又不能让他们轻易得手。”
“这就叫布局。”楚昭言踱步出门，沿着廊道往东厢走，孟璇玑跟在身后。
到了博古架前，他踮脚打开第三格，取出一本旧书，腾出空间，然后小心翼翼将假残卷放入，再盖上几册无关医典作掩护。
“这样不行。”孟璇玑摇头，“太隐蔽了，他们进不来也看不见。”
“谁说要让他们一眼看见？”楚昭言嘿嘿一笑，从药囊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弯成钩状，轻轻拨动书页一角，让它微微翘起，露出半行“补录”字样。
“这还不够。”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条，写上“残卷藏此，勿动”四个字，塞进旁边花瓶底部。
“你这是生怕他们找不到？”孟璇玑挑眉。
“对啊。”楚昭言一脸认真，“咱得热情待客，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万一他们不信呢？”
“那就再加点料。”他转身走到窗边，故意把窗户留了一道缝，又把桌上茶杯打翻，让水渍蔓延到桌沿，形成一道湿痕指向博古架。
“这是干嘛？”孟璇玑问。
“制造慌乱痕迹。”楚昭言解释，“就像我们刚收到风声要逃，匆忙中留下破绽。敌人一看，就会想——坏了，晚来一步，东西还没来得及转移！”
“你可真是煞费苦心。”
“小本经营，不容易啊。”他叹口气，环视一圈，“还有啥漏的？”
“警戒线。”孟璇玑提醒，“得设暗哨，一旦有人靠近东厢，立刻示警。”
“早安排了。”楚昭言指了指屋檐下的铜铃，“我用马尾绑了机关，只要推开院门超过三寸，铃铛就会响。另外，在门槛下埋了细沙，踩上去会有轻微摩擦声。”
“药童那边呢？”
“天亮让他去东街转悠，打听有没有陌生人打听惠民新馆的事。如果有，说明鱼已经闻到饵味了。”
两人回到堂屋，楚昭言一屁股坐在瘸腿桌子上，顺手把麻散粉往桌缝里多抹了些。孟璇玑则检查了一遍门框上的细针机关，确认弹簧无阻。
“接下来就是等了。”她说。
“对。”楚昭言翘起脚丫晃了晃，“等他们上门，自投罗网。”
“万一他们派更聪明的来呢？比如懂机关、识伪造的高手？”
楚昭言咧嘴一笑，眼睛亮晶晶的：“那就更好玩了。我倒要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鱼。”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走吧，把门关好——咱们的客人，很快就要上门了。”
月光移到了屋脊，照见一片静谧院落。风拂过檐角，铃铛轻颤，却没有响起。楚昭言站在门槛内侧，望着漆黑的巷口，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转身进屋，顺手将药耙靠在墙边，动作自然，却在经过博古架时，指尖轻轻碰了下第三格的边角。
机关已备，饵已下好，网已张开。
只等猎物入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