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爬上屋脊第三片瓦时,院墙外的野猫忽然不叫了。
楚昭言耳朵一动,蜷在堂屋门后草堆上的身子没挪,只把怀里药耙搂得更紧了些。他眼皮低垂,像睡着了,可鼻尖微微抽动,数着从院门到东厢的步数——一、二、三……七步,沙子响了。
“来了。”他在心里说。
几乎同时,檐角铜铃轻颤半声,又立刻被什么压住,哑了。门槛下的细沙传来两道划痕,一道直,一道歪,说明来人一前一后,后面那个踩到了前面那个的脚印。
楚昭言嘴角一勾,没睁眼。
他知道是谁来了——北燕派来的那位高手,昨晚还吊在柴房屋梁上当腊肉呢,今儿换了身黑衣,带着手下,又摸回来了。这人聪明是聪明,知道避开井台火油罐,绕开笑痒粉埋点,连窗棂上的铃线都用手帕裹着拨开。可他不知道,这整座院子,从第一粒沙到最后一片瓦,都是楚昭言画的圈。
孟璇玑蹲在东厢房梁上,手指卡在机关绳结里,听见脚步声逼近,呼吸都没敢重。她看见那北燕高手抬手,五指张开,慢慢伸向博古架第三格,指尖已经碰到了翘起的纸角。
就是现在。
楚昭言猛地睁眼,翻身而起,一脚踹开隔板门,整个人蹿上堂屋高台,顺手抄起油灯,“啪”地拍亮。
几乎同一瞬,孟璇玑扯断屋顶绳索,三盏油灯“唰”地全亮,灯光泼水一样洒进东厢,照得满屋纤毫毕现。
北燕高手手一抖,差点把假卷扔了。
他猛地回头,就见楚昭言叉腰站在高台上,药耙横肩,咧嘴一笑:“叔叔,你上当啦!”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脆,像糖炒栗子炸壳。
北燕高手脸色瞬间铁青,低头一看手里那几张黄纸,又抬头看楚昭言,眼神像要杀人。
“假的?”他咬牙。
“当然是假的!”楚昭言跳下高台,蹦到博古架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纸,举起来晃,“您瞧瞧,这纸是前朝贡笺没错,可我用灶灰熏过,看着旧,其实才晾了三天。墨里加了朱砂?对!可我还掺了姜汁,您要闻一闻,准打喷嚏。虫蛀是我拿烧针烫的,您要是有放大镜,能看见焦边儿。”
他说着,翻到背面,指着一处小洞:“您看这儿,形状像不像个‘楚’字?我特意烫的,就怕您不信。”
北燕高手额头青筋直跳。
他身后两个手下也傻了,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问:“头儿,咱们……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闭嘴!”高手低吼。
楚昭言不理他,转头对孟璇玑喊:“老孟!验货!”
孟璇玑从梁上跃下,手里拎着个小布袋,走过来,把袋子里的东西往地上一倒——几粒细沙、一根马尾、半截烧焦的线头。
“门槛下的沙子,被人踩过两次。”她冷声说,“第一次是你的人,第二次是你的人,说明你们分两批进来,想前后夹击。可你们不知道,沙子底下有铜片,踩一次就偏一分,我们听得清清楚楚。”
她又指那根马尾:“你解开铃线时用布包着,挺小心。可马尾是你绑的吧?我们早上刚换的新绳,你解不开活结,只好剪断,再用马尾接上——手艺不错,可惜线头颜色不一样。”
北燕高手瞳孔一缩。
楚昭言拍手:“还有更绝的!您翻窗时,手撑窗台,留下半个掌印,沾了我们昨天抹的‘疫痕粉’——现在您左手袖口全是红点,跟得了麻疹似的!”
他说着,掏出一面小铜镜,递过去:“您照照,左耳后面还有俩痘。”
北燕高手猛地抬手摸耳后,果然一抹红。
他气得发抖,把假卷往地上一摔:“小崽子,耍诈!”
“谁耍诈?”楚昭言瞪眼,“明明是你们半夜爬人家院子,偷东西不成反赖别人设局?我要报官,说有人私闯民宅,图谋不轨,您信不信明天全城都知道北燕细作夜袭惠民新馆?”
“你……”高手怒视他,“你根本就没打算藏卷!你是故意引我们来!”
“哎哟,这才反应过来?”楚昭言拍大腿,“您可真够慢的。我们设局的时候,连赵大川家的鸡都猜出我们要干啥了。”
“你——!”
“别急嘛。”楚昭言一屁股坐上瘸腿桌子,晃着脚丫,“您千里迢迢跑来,总不能空手回去吧?要不要喝口茶再走?我这儿有陈年普洱,就是味儿有点像扫帚灰。”
北燕高手死死盯着他,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带来的两个手下也紧张起来,一人摸向腰间刀柄,另一人悄悄后退半步,想靠墙。
孟璇玑眼疾手快,脚尖一挑,地上半块砖飞起,“咚”地卡进门缝,侧门“咔哒”一声自动落下插销。
“别动。”她冷冷道,“这门一旦锁上,得从外面用钥匙开。你们现在,出不去。”
楚昭言乐了:“老孟,你还留这一手?”
“你说的,网要收紧。”她面无表情,手却一直按在桌底机关绳上。
楚昭言点点头,又看向北燕高手,语气忽然轻松:“叔叔,您说您多冤?大半夜不睡觉,翻墙撬窗,就为了拿几张假纸。您主子给您的情报,怕是 outdated 了吧?”
“什么?”高手一愣,“什么汰了油?”
“啊,说顺嘴了。”楚昭言摆摆手,“我是说,过时了。您那位上司,估计还以为我们慌得要死,忙着藏东西呢。殊不知我们早就备好鱼饵,就等您这条大鱼上门。”
他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拉开暗格,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真卷?”北燕高手脱口而出。
“假盒。”楚昭言合上盖子,往他怀里一塞,“送你了,留个纪念。下次再来,记得带个识货的,别光会翻墙。”
北燕高手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木盒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小崽子!”他低吼,“今日之辱,北燕必百倍偿之!”
“行啊。”楚昭言抱着药耙,晃出身形,“那就请便。不过下次来,能不能换个胖点儿的?你这身板,看着像饿了三个月,我都想给你抓副补气的药。”
“你——!”
“哎,别激动。”楚昭言往后退一步,站到高台边缘,“生气伤肝,肝火旺了长斑,您这年纪,得多喝枸杞水。”
北燕高手怒目环视,见四周门窗皆被封锁,地面有沙,头顶有绳,桌上抹粉,墙角藏针,连他踩过的每一步都被人算得明明白白,顿时有种掉进蚂蚁窝的憋屈感。
他带来的两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一人袖口沾红,一人鞋底粘沙,站那儿跟犯人似的。
楚昭言拍拍手:“好了,茶也不喝了,话也说完了,您几位是自己走,还是我们请您走?”
“我们还没输!”北燕高手咬牙,“只要我不交出情报,你们的计就毫无意义!”
“哦?”楚昭言歪头,“您还不知道?您那位接应的同伙,今早六点就在东街被抓了,现在正跪在衙门口背《大秦律》呢。您要是再不招,他能把全文背到第七卷。”
高手脸色一变:“不可能!他昨夜才收到信号!”
“信号?”楚昭言从药囊里掏出一根细针,针尖沾着一点黑泥,“您忘啦?您手下拿走的‘抓药单’,我塞了标记针。他前脚出门,后脚就被盯上了。您以为他是去报信,其实是去送人头。”
北燕高手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楚昭言笑嘻嘻:“所以说,不是我们中计,是您中计。不是您来抢东西,是您来送战绩。”
他转身,一屁股坐回高台,翘起脚丫:“叔叔,服不服?”
北燕高手死死盯着他,眼里怒火翻腾,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孟璇玑站在侧门旁,手扶插销,冷冷道:“网已收紧,无路可逃。”
楚昭言晃着药耙,哼起小曲:“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
北燕高手猛然抬头,握紧腰间短刃,低吼:“小崽子,你给我记着!”
“记着啦!”楚昭言大声说,“下次带礼物来,别光带人!”